恶食姬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事件一『食耳者』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肯德基（百胜）

走在夜色里。

漫无目的，摇摇摆摆。

我喜欢像这样在漆黑的路上游荡。

没有人的地方听不到怒吼，没有灾难也没有破坏。这是多么的美妙啊。

但是，唯独一件事让我发愁。

那就是，我肚子好饿好饿。

肚子饿可不好。因为人只要活着，就必须不停地吃。一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就像钟响一样，回荡起熟悉的声音。

『那是活物生来必须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诸万物而皆准的法则，不可打破。饥饿必须填补，不懂这个道理的蠢货就该统统饿死』

所以，我必须如同幸福的象征，圆滚滚，满当当。

为了能够那样，我现在依然在不断吃着手里的纸袋。

我就像野狗，像猪一样，饥肠辘辘地吃着东西。可是，我不论怎么吃，怎么吃，肚子也无法填饱。说来奇怪，世界是如此的安宁。

在这样的世道下，我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妈妈，狗狗是病了吗？』『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饿了。』

瞬息之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的空白被填上了。

啊啊，原来……我是饿了。

等间隔排布的灿烂路灯之下，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孩。

在我看来，她实在太受了。但是，她手和脚很漂亮，脖子像天鹅一样优美。长长的黑发富有光泽，眼睛玲珑剔透。她是那么的美，那么的虚无缥缈。

她的身影，仿佛是黑夜里出没的幽灵或者幻影，不属于这个世界。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她美丽的脸庞上，挂着如同神明一般的微笑。

那是心胸开阔、高高在上、大慈大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犹如宽恕一切的表情。会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怎么可能是凡人。如果是她，就算饿着肚子也挨打吧。因为，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吃东西。

不，这不重要。

她刚才说了什么呢？

那是我觉得十分正确的话语。而那句话，突然渐渐变得让我不寒而栗。

事实上我确实很饿。但是，为什么呢？我一直都在吃东西啊。可我为什么肚子还会饿呢。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我的困惑，伸出了手。

她指向我的肚子，说

「你一定很饿吧？」

这时，我才总算发现。

原来我的肚子上，开了个大洞。

*　*　*

雨宫庚没有记忆。

从出生到最近的记忆几乎都不存在。尽管能够记住新的事情，但总是在模模糊糊中度日。在这个世界里，庚知道的事情实在不多。不过关于自己所认识的这个小镇，还是有人告诉他了一些相关事实。

庚所居住的小镇写为吹鸣镇，是座四面环山的偏远地方城镇。这里夏热冬冷，没有拿的出手的古迹名胜，几乎没有观光客到此。但是据说，这里以铜矿山为中心也曾相当繁荣。

至今依然支撑着小镇大半收入的工厂群便是那段历史的痕迹。另外，有些巨富家族保留着当时的财富。但是，那段繁荣以某一天为分界线，突然绝迹了。

原因并非封闭铜矿山。

而是『目黑矿毒事件』。

村子唯一的水源被目黑冶矿厂排除的有害废水污染，导致上千人死亡。事件不对劲的地方，在于有害物质一下子突然达到了致死的浓度。但是，也由于并未向政府提出调查委托，真相一直模糊不清，没有留下具体细节。冶矿厂的人员几乎全部死亡，过去的村民们不知为何对此事绝口不提，现在已无法考证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

自从发生了那场不幸，这一带便被大开发的浪潮抛在了一边。被忌讳的一个个村落偷偷团结起来，最终建立了城镇。

因此，吹鸣镇的住宅大部分还留有浓厚的明治时期色彩，因为闭锁而鲜少有人出入，大部分居民属于当时那些村落的后人。

然后即便到了现代，他们中建议有着不成文的规矩。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对于小镇的记录会想到这里，雨宫庚睁开眼睛。

现在是早晨，时间还很早。空气冷飕飕，很干燥。

庚继续躺在和室里，看着布满目眼纹的天花板。

清新的光芒透过槅扇的缝隙撒在脸上。庚眼睛眯起来，在你脑内回想早已不知回味过都少次的小镇概要。

这座小镇真是奇怪。

但是，庚现在所处的情况则更加神奇。

他所待在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恶食姬的大屋』。

「……得起床了」

庚摇摇头，用浴衣裹住身体，起了床。

他揉了揉常被人说「一直像在发愁」的眼睛，一边闻着榻榻米散发出来的兰草香，一边把被窝收进壁橱。

换上平时的衣服后，他打开槅扇，来到洒满晨光的外面。

脚下咯吱作响，他在古老的套廊上迈出脚步。

左侧是一片气派的日式庭院。那片地方被高高的石墙围着，如同一座精巧的模型。从那寂静的一角，传来不相称的奔放水声。

庚不慌不忙地循声走去。

当下时值秋季，然而唯独声音下的空间如夏天般鲜活。庚不禁眼睛眯起来。视野的前方，只见白色连衣裙随风翻飞，水从压瘪的水管口中猛烈地喷洒出来。一个纯白的少女像跳舞一样动着她纤细的腿。

一个女孩正一边笑一边洒水。

此情此景，犹如绘画或是电影中的一幕。

「……喔？」

庚没出声，但少女就像听到有人对自己打招呼，转过头来。

她似是计算一般，完美地将一撮乌黑的顺到耳朵后面，露出白皙的肌肤和曲线柔和的耳朵，悠然地微微一笑。

庚鲜明地认识到，那超凡的美，其实意味着不自然与异样。

「您好，老师。今天睡懒觉了呢」

「早上好，丙」

「嗯，爱睡懒觉的老师早上好」

少女——丙调皮地轻声细语。庚皱起眉头。庚不记得自己教过丙什么，因此没有道理被她称呼老师。

他感到头疼，但坚持回以笑容。

「我知道你想挑我毛病，但这个时间起床还称不上睡懒觉啊。不是我起得晚，而是你起太早了。还有，我不是老师」

「哎呀，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毕竟我没有教过你任何东西，以后也没打算教」

「是吗，奇怪。那意思是，老师您正确地了解自己的一切？」

「……唔，这么说也……」

庚感到为难，挠了挠脸。普通人的话肯定可以请轻轻松松地回以肯定吧。但对他来说却没不容易。

庚开始苦恼。丙呵呵一笑。

「没关系，老师。我知道自己在耍坏心眼，就放过您好了。毕竟，老师是不是老师，又或是其他任何什么，都不重要。不过，老师实在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想为难一下」

「可爱吗。你这兴趣我可不敢苟同啊」

「喔？这次很清楚地讲出来了呢。也罢。老师，请抓紧时间完早餐吧。跟以往一样，是我亲手为您做的，快去用吧」

丙以与年龄不相称的口吻指示道。此时，压扁的水管口仍在继续喷出透明的奔流。浓密的苔藓被无情地冲掉，一个蚁穴被冲毁。

如此情景，令人不由思考洒水究竟是何种行为。

丙一边施以毫不留情的追击，一边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因为，今天安排要见客人」

「……哎呀哎呀」

当然，那种事一个字都没对庚提过。

*　*　*

要说到访【恶食姬】宅子的『客人』，那不得不提绝无仅有的异样存在。

那一定是※【黑子】。（※译注：黑子指黑衣人，不露面的幕后人员）

准确说，敲门的人们不是【黑子】。

他们是仅仅『打扮成那样』的普通客人。到访宅子的人们统一穿着黑色作业服，用布遮住面容。

为什么要以那种形象示人呢？这是『规定』吗？有何意义吗？

庚虽然有所疑问，但从来没有问过。他推测，问了也是白问。

如果对方愿意回答他的人，肯定根本也就不会穿得那么离谱。

在他、她，又或者是他们来的日子里，丙做事要比平时细致得多。她亲手做的早饭总是又精致，量又足。今天是光泽透亮的温热白米饭、甜味与咸味恰到好处的鲑鱼、散发浓郁芝麻香的焖菠菜、卷得非常出色的煎蛋卷、烤海苔和玄米茶——等等料理。

庚全部吃得一干二净后，丙收拾了食案。接着，她备上了呈给客人的茶和点心，并且焚香。不知她烧的是什么，烟中散发出比平常清爽的香味。但是，庚不知道这样准备意义何在，有何理由。他住进这所大屋里应该已经很久了，但现在依然净是不明白的事情。

（但就算这样，我的困惑也从没有被顾虑过或责备过。就连无知究竟好还是不好都都不清楚了）

所有一切都是这个状态。在这里，一切事物都在模糊不清中推进。估计这样没什么问题。没有人想要庚能理解。

客人也总是丙出面接待。

现在在客厅里，丙与【黑子】面对面正坐。【黑子】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坐在丙斜后方的庚伸长脖子，看到了裁剪下来的报纸。庚瞧了瞧日期，都还很新。

（最远的也是十几天内的）

「这些请过目」

「容我拜读」

乌黑长发轻轻摇摆，丙接过裁剪的报纸，一张一张确认上面的报导，然后应该有意为之，将看完的放在庚的面前。庚也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首先一个小小的标题闯进视野。

『吹鸣镇内植物盗窃案件正在频发』。

接着，庚继续阅读许多报道中列出的文字。

（『偷花』……『小动物失踪』……『人的耳朵』……嗯？人的耳朵？）

不太平的词汇闪过视野，吸引了庚的注意。但是，他没能确认具体信息。因为，那份报导被丙重新拿了起来。

她向纸片上投去担忧的目光。

「这是……被吃掉了啊」

「是的……既然粘有胃液，也就表示『那么回事』了吧」

【黑子】表示认同丙的意见，像念戏剧台词一样平淡地予以附和，然后像念说明书一样开始叙述事件梗概

「开端追溯到十多天前——」

学校、公园，乃至民宅的花坛接连被人弄乱，引起反响。因为季节关系，盛放的花不多。尽管如此，吹鸣镇各个地方都有鲜花和枝丫被盗采。然后是养在户外的小动物接连消失。

再然后，发生了更可怕的事件。

睡着的醉汉以及无家可归者的耳朵被切掉了。

此后同类事件相继发生。

这三种事件本来应该按不同的事件处理，毕竟不论地点还是内容都没有关联，除了连续发生之外难以看出任何联系。但有一天，这些联系到了一起。

因为，所有失物被发现以『沾有胃液的状态』散落在现场附近。

像是犯人将抢来的东西吞下去后又很快吐了出去。在三种事件中被夺走的东西，都一时进入过某种东西的胃里。

尽管可能有些冒犯，但三种事件『都是被吃过的东西』，可以说就是字面意义的『一样』。哪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庚感到听不下去。

但是，【黑子】又接着说出更诡异的情况

「昨晚，有人整个消失了」

「不仅仅是耳朵？」

「对。有居民发来委托，称——自己的女儿『可能终于被吃掉了』」

「……可能被吃掉了」

庚咳了起来，皱紧眉头。这话很不对劲。但黑子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讲

「详情请看这个——另外还表示，此次请务必『请您用餐』」

「诉求我已接受。既然是杀人的【毒】，就由【恶食姬】统统喝干净吧」

丙郑重地接过邀请函，像提线木偶般行了个礼。【黑子】也双手贴地，继续深深叩拜。这当中完全没有庚插嘴的余地。

因为现在，『食耳事件』已经彻彻底底托付了过来。

正如吹鸣镇的规定那样。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在这个吹鸣镇，会发生『触目惊心的事情』）

触目惊心的事情被称为【毒】。那么，触目惊心的事情具体指什么呢。

那是指脱离了常识、伦理、日常、平静等某种概念的异常情况，是人世间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其形式、内容都千差万别。那正是【毒】。

这个称呼，大概源自『目黑矿毒事件』的旧伤。

事实上，那些现象也都具备与矿毒十分相似的性质。据说如若放任不管，【毒】将超出常规的影响范围，危害将进一步扩大。

因此，【恶食姬】的职责就是防止灾害扩大，以及排除原因。断绝其源头，将逸散的部分注入新的围堰内侧。

也就是说，将【毒】饮尽，纳入自己腹中。

——因此这称为，【恶食】。

常说，吹鸣镇少了【恶食姬】将无法维持。但是，这些也全都不过是自古传承的习俗与迷信——真要能如此断定，那该有多好。

庚已经目睹了种种情况，不得不承认【恶食姬】的不可或缺。

（然后，丙则是）

她恐怕，就是这镇上人们口中的【恶食姬】。

既然事件像现在这样被带来这里，大概已经毫无疑问了。此外，庚在一旁目睹过她足以被称为【恶食姬】的情景。即便如此，庚依然留有疑问。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是什么呢。

庚把放在蓝灰色牛仔裤上的拳头捏得紧紧。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丙的身边。而且，庚的情况尤为怪异。

通常来讲，这至关重要。可是，这里没有任何人理会庚的缺失。

一切都在模糊不清中推进。

庚在这座大屋中生活，起居，一直陪同参与离奇的事件。他也已经开始理解。看样子，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唯一『明确的事情』，就数它了）

那就是……所有一切，都仿佛是降生之前的梦。

*　*　*

庚曾尝试通过读书来填补缺失的日常知识。只是，光那样无法很好地培养情感活动。庚缺乏情感，总是木讷懵懂。

他就连自己的事情都弄不清楚。

然后，丙称呼庚的方式也总在变。现在就是。转着缀满花边的洋伞，把伞杆靠在颈窝，从白色的那边轻声说道

「心爱的兄长大人——快看那边」

「我们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吧」

「这又怎么了吗？」

「算了，没什么」

庚摇摇头。此时，阳光刺着眼睛，让他不禁眯了起来。

【黑子】走后，二人离开了大屋。虽说只是在附近，但也是久违的出门散步。

这是丙提议的。

她说『有委托就必须努力干』。然而，她却左转转右晃晃，不像有目的地。

二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小镇中平淡无奇的一角。

两侧是生着苔藓的石墙，它们长长的影子洒在路面上。

街上不论宅子的规模，每家的院子都被高墙围着。

这是因为，从前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们讨厌外面的目光。

这片一路延伸到新建小区的街道，甚至让人联想到坚固的迷宫。围墙与围墙之间的柏油路面充满湿气，昏昏沉沉。透过高高的石墙上面，能略微看到里面施有扭曲的怪异雕刻的瓦片，以及松树歪歪扭扭的影子。身在这吹鸣镇中随处可见的冷清街道之中，庚会围着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

『没什么』。这话念着实在圆润，没棱没角，就像糖球。

庚在舌尖上摆弄着它。没什么，什么都没有。要问他是不是当真这么想，那肯定不对。但要问他想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他缺失的记忆实在太多了。毕竟是『连根都找不到』。若要确定自己想知道的是什么，那么只能把所有东西全都全撤出来。那必定需要如同把腐败泥沼中的水抽干，再对泥底展开挖掘的浩大工程吧。而后面会留下怎样的结果不得而知。

是鬼，是蛇，亦或是被冲刷过的骨头。

庚打心底里恐惧着什么有东西冒出来。

但是，丙毫不在意庚的惆怅，接着说道

「兄长大人。都让你看那边啦——看那边」

「啊，是啊。你让我看东西来着……是看，什么？」

「都说了，那边」

真拿您没辙——丙没出声，只有嘴唇动起来，嫣然一笑。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庚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眯了起来。

在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灰色罩衫，搭配土气的校服裙子和运动服。黑发从深深戴着兜帽里散落出来。那不成熟的身影，令人自然联想到『稚嫩』。那样的一位少女身上，肚子引起了庚的注意。

（……湿的）

那厚厚的布料又湿又沉，吸饱了血。

*　*　*

庚首先联想到了经血。他从未体验过那种伴随以腹痛为首各种不适，流出乌黑血液的经历。按性别看，他今后肯定也没有机会去体验。但是，庚对那血半凝固的沉重感，以及血淋淋的颜色十分熟悉。

准确地说，是他现在想起了『自己熟知它』这件事。

（但是，是在哪里见过呢？『熟知』又怎么解释呢……有些奇怪）

庚感到喉咙深处有轻微疼痛。不协调感和莫名毛骨悚然感觉沿着背脊窜上全身。他试图逃离这伴随着恐惧的感觉，重新将意识转向少女的裙子。

裙子黑乎乎，湿哒哒，折角已不鲜明。因为原本的颜色，很难看出是血，但液体染尽了裙子正面的绀蓝色到达白线处，就恢复成了本来的红色。这一系列的变化也同样让人觉得鲜血淋漓。但也可以换个说法，说那是富有光泽。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个少女不可思议地与血十分相称。

「你就是【恶食姬】吧」

少女让人很难听到地小声嘀咕了一声。她猛地掀开兜帽。头发也被跟着带起来，沙沙落下。脸露了出来。像是用剪刀随便剪出来的刘海下面，强势的双眼放出光辉。

（简直像只野猫）

恐怕这个少女有意让自己给人以野猫那样粗野，难以接近的感觉。她执着地不跟庚和丙对上目光，就那样看着别处轻声说道

「我就觉得该从毒鉴宅院里出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啊」

「您说的话，真是和我预想中一模一样呢！」

丙两眼放光。庚不禁捂脸。

丙没有恶意，就只是不知为何特别喜欢不出所料的言行。她本来喜欢矮小的生物，但那种话听上去就只是找碴。

少女果然不开心了，粗鲁地耸了耸肩。

「不行？有事来找【恶食姬】的人，肯定都是同样的货色吧。都跟你们一路货色了，还指望讲出别的什么话来？」

「是啊，你说得对。当成是打招呼也挺怪的，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既然如此，说同样的话也属于理所当然……啊，话说话来，你好可怜！实在是太可怜了！」

丙像唱歌一样说道，迈出脚步。庚本想跟她说走开会有危险，结果把话咽了回去。她的脚步，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惊险，同时又十分兴奋。

庚自然而然地意识到，拦着她是不解风情。丙在少女面前翩然地转起了圈。

「啊，你是多么的，多么的可怜啊！」

少女退了一步。这是直接面对『怪人』时普遍的反应。

丙灿烂地露出微笑，然后突然做出暴行。

「看啊！兄长大人，快看！」

丙抓住少女的裙子，掀了起来。庚吃了一惊，但连忙移开了眼睛。年轻女性的内衣和肌肤，肯定不是素昧平生的男性该看的东西。

但是，丙完全不顾自己的无礼，责备起庚

「兄长大人，这可不行。我让您看您就要看，要牢牢地印在眼睛里」

她语气很严厉，而且有些煞有介事。单论语调倒是十分甜腻，但这反而释放出难以违抗的威压。少女没有表示拒绝，甚至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愤怒。

庚提心吊胆地把目光放了回去。此时，他终于明白丙想让自己看的是什么。

（——啊，啊啊）

「这女孩，没有肚子」

少女的腹部，空空地开这个大洞。

皮肤、支付还有肉被切掉圆圆的一大块。那伤口很脏，腐败的肉黏糊糊地围绕着洞的边缘。但是，洞『里面的东西』却很干净。胃的内侧以及被粘膜覆盖的肉都富有光泽，明明暴露在外却没有受损的样子，看上去也不用担心泄露的胃液会溶化皮肤。再说了那出血量太少了，看着就不对劲。

这是异常，而且扭曲。

庚想起过去在书中读到的内容。

那是个对解明胃这一内脏起到作用的案例。腹部被子弹击穿开，带着开孔活下来的人其实真实存在。但是，少女肚子上开的洞实在太大了。

照理说，那是致命伤，不死才怪。但是，少女现在活着。

丙指向那个洞，轻声说道

「瞧，多可怜啊」

丙在可怜少女，那态度就像是面对的是浑身淋湿的小狗。少女不开心地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丙像瞧不起一样看着少女，薄薄的嘴唇如自言自语般动起来

「你一定很饿吧」

（……确实会饿吧）

庚心想，肚子哪样当然会饿。

毕竟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

*　*　*

『妈妈，狗狗是病了吗？』

『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饿了。』

庚漫不经心地从『饥饿』这个词联想到一段神奇的对话。

这对话究竟侍从俺儿听到的呢？他在浅浅的记忆中探索，不久意识到，这并非实际存在的交流，而是过去在书中读到的一段有名的诗。因为文字几乎是作为『声音』记一下来，所以当成了对话。这前面的文章是怎样写的呢？更进一步搜寻记忆

（——『听吧！安静下来』）

『路的那头在叫』

『那是狗狗在嚎叫。』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对啊，记得……这是萩原朔太郎的诗）

「老师您真是的，又在发呆了。真拿您没辙」

甜美的声音轻触耳朵。更产生一种错觉，感觉自己的脸仿佛被那纤细柔和的手扯了扯。他连忙聚焦现实。

庚回到了大屋。在他面前，丙正在微笑。她戳了下庚的鼻子之后，重新坐在庚身旁的靠垫上。但是，她姿势马上懒散的松懈下来，向庚流眄一瞥，如计算过一般完美地将发丝拨到耳朵后面。

「坏习惯。尽管很可爱，但所以才是坏习惯」

丙像戏弄似的轻声说道，把嘴噘了起来。

庚一直以来总是想这样被丙训斥。这次，庚觉得丙就像是比自己年长。或者摇身一变变得更小，成了个强势的妹妹。

（不是姐姐）

他神奇地丝毫不觉得丙像姐姐。她的言行与『姐姐』这个身份不相称。丙仿佛总是一边从下面抬头看着自己，一边灿烂地小，带着坏心眼的好意若隐若现。丙的这种态度让庚感到略有些招架不住。说是被宠爱着吧，也就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自己近似于被猫咪玩弄的老鼠。

「当老鼠还是有些受不了。嗯，因为会被囫囵吞下吧。我可不想那样」

「哎呀哎呀，兄长大人终于还是无法沟通了。到这个地步就无药可救啦，真让人没辙。太顾着发呆，对客人会很没礼貌喔？」

「你不也一样一直无视我。你们俩闹够了没？」

庚连忙重新面对会所话的人。

刚才遇到的少女，正天经地义一般坐在早上【黑子】在的地方。

庚和丙把她带回到大屋。

以制服、罩衫加上运动服的穿搭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协调。说到底，庚和丙都跟女高中生毫无交集。少女狠狠朝二人一瞪。

「这就是所谓的二人世界？你们给人那种感觉啊」

「有吗？我觉得不会」

「你好烦。另外还有点吓人，让人瘆得慌。包括你，还有她也是」

最后那句话指向了庚。庚对这辛辣的评价点点头。丙也表示赞同。

「嗯，您说得没错。【恶食姬】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但是，您渴望见到那样的我们。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才在街边如同而然，实则必然地遇到了您。吹鸣镇的人们都很不喜欢非必要的外出，就连小孩子都是。如果有人为相互寻找彼此而四处打转，自然很快就会碰到一起……呵呵。但是，您为什么来找我们呢？」

「这个，其实很简单」

少女灿烂一笑。庚不禁眉头一皱。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透着一丝『并不真实』的感觉。

少女拈起自己的罩衫下摆，把沉沉的布料掀起来，露出自己的独自。

庚条件反射地产生了疼痛的错觉，似是与对方可能感受到的疼痛产生共鸣。

少女手指沿洞的边缘滑过，发出抽搐的声音

「开了这样一个洞，根本不需要躲躲藏藏了吧？」

「躲躲藏藏……也就是说，你在躲着什么人？」

「这可真是。果然唯独老师您还没意识到啊」

丙眼睛瞪得滚圆。少女叹了口气。看来没有掌握现状的就只有庚了。不过，这也再寻常不过了。庚的理解总是慢半拍，急也没有好处。庚交抱双臂，摆出等待的态度。丙就像是完全明白了，点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一定得让兄长大人想起来才行」

丙没有起身，慵懒地只伸出手，抓起掉在榻榻米上的手袋。这手袋是她亲手缝制的，每当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丙总会把它挂在胳膊上，然后忘记拿回来。然后，她每次又都很无所谓地重新再做。她新做的这个，用了嫩绿色的缩缅布和小铃铛。

丙松开手袋口，从里面把剪切的报纸捻了出来。

「喔？原来你收到那里去了啊」

「是啊，老师。首先请看这些。『偷花』『小动物失踪』『人的耳朵』，然后是？」

「然后……这么说来，是很吓人的事情啊。整个人消失了」

庚点点头。它目前还没报导出来，但是很严重的问题。

庚回忆今天早上听到的对话。

『昨晚，有人整个消失了』

『不仅仅是耳朵？』

『对。有居民发来委托，称——自己的女儿「可能终于被吃掉了」』

「那家人的女儿，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庚讷讷地嘀咕。如果跟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失踪的女孩自然就有危险。毕竟一经发现沾满胃液的『人耳』了。犯人对吃人肉应该不会迟疑。

（这个肚子开了大洞的女孩，在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她为什么『肚子开了洞』呢。不……『肚子开了洞』啊）

忽然，庚脑子里浮现出沾满胃液的证物。已经不能断定那些是『吐出来的东西』了，因为肚子开着洞的人正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而且，东西全都几乎没有被消化。所以更可能是直接从胃里掉出来的。

「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把人整个吃掉过」

少女淡然地低声说道。庚再一次恍然大悟。从话题的角度看，他的眼神非常的冒犯。但出于某种原因，少女没有表现得心情不好，反倒正得意地冷笑着。

「证据我有」

（那表情，果然让人不舒服）

庚皱紧眉头。

包括事态、状况、人物，围绕『食耳事件』的一切，都非千真万确。少女把手掌放在自己胸口，压扁罩衫下面的隆起，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我就是那个消失的女孩」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少女的自述没有错，那情况就明白了。根本就没有被整个吃掉的女孩。可是，她的肚子上开着洞。这让庚的不安难以平息。

丙轻轻地扑哧一笑。

*　*　*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譬如，少女活生生地肚子上开了个洞，这毫无疑问算是触目惊心的事情，很明显有【毒】渗透。但是，麻烦的还在后面）

在『食耳事件』中受威胁最大的，是消失女孩的安危。但是，她很快就自行现身了。到这里到也罢。但是，自称御台十代子的那个女高中生偏偏自白了，称『根本没有把人整个吃掉，但吃过花、小动物和人的耳朵』。她那么做的具体动机尚不清楚，问她她也只是耸耸肩。似乎表示是『不重要的个人原因』。

在此之上，她还向【恶食姬】提出了新的委托。

——不要告诉我的父母已经找到了我。

——尽管让他们担心去吧。别管那种事，『去找我的肚子』。

她讲得很含糊，就连肚子是自己脱落的还是被人拿走的都不知道。如果是自己脱落的，应该不会长脚跑掉，所以还是有人拿走了吧。但如果是寻找被夺走的肉，那有意义吗？事到如今，肉已经回不到肚子上了。就算那伤违背了自然法则，想复原也绝无可能吧。

庚总是懵懵懂懂，丙要比庚聪明得多，肯定知道寻找肚子没有意义。但少女提出委托后，丙马上一改前面调皮的态度。

她以庄重的态度，深深将手贴地。

『您的诉求，我已接受』

那正是【恶食姬】的答复。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行动了。这是规定。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劝所未闻。而且，丙又接连采取令人费解的行动。

这次同样也是。

「不好意思，怪我们没有事先联系您，还请不要介意」

在庚的身边，丙平静地露出微笑。高雅的笑容中充满安抚之意。但熟知丙的人就知道，那是『不带任何感情，没有任何兴趣的表情』。

现在，二人身处气派的接待室中。打磨成镜面的桌子另一边，坐着一名身着和服身宽体胖的中年男性。下午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待在了家里。

他正是消失女孩的父亲，御台十代子的父亲。他这种人似乎不是会引起丙的兴趣，属于『并没有什么特点』的人物。

但是，端上来的茶点的量却值得令人吃惊。

从刚才开始，富态的夫人便不断地送来吃的。

盛绿茶的茶杯周围，摆满了练切、羊羹、馒头、樱饼、蜜团子，除了和式点心外难以找出任何统一性的茶点。紧接着又无比豪放地补充了装煎饼的篮子。庚被那气势所吸引，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块。啃上一口，烘烤过的表面脆爽地裂开，内部松脆清爽，散发强烈的米的甜味。撒在整体的海苔末和※七味赋予味道更深的层次。庚点了点头。（※译注：七味是一种以辣椒为主搭配药材、香辛料混合而成的日式调味料）

「嗯，这个相当好吃」

「老爷，您要吃煎饼的话，我买一堆带回家给你，现在先讲讲客气……」

「岂有此理！岂能劳烦我们大名鼎鼎的【恶食姬】大人奔波。这个家里的东西请尽情想用，『直到填满肚子』。在我来看，两位都太瘦了。人生在世，应该充满福气地圆滚滚胖墩墩才对！」

主人重重拍了下自己的独自，哇哈哈地笑起来。那被腰带艰难系住的大肚子，简直像极了陶锅。庚听他的，吃光了剩下的煎饼。

这个时候，夫人仍源源不断地端上新的品种。淋着黑蜜的琼脂旁边，散落着落雁，还有蜜桔堆成了小山。在旁边，烤麻糬的盘子又闯了进来。

看到这里，庚也明白了。这实在不正常。

「感谢主人的盛情款待，但请您仔细想想。这边是【恶食姬】，我们为【毒】而来……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我们不需要人类的食物吧？」

丙温柔地说道。瞬间，庚背后响起哐啷一阵激烈的响声。

转头看去，只见夫人在快进门的地方弄掉了托盘。大量的蕨菜糕和黄豆粉散了一地。庚起身想去帮忙收拾，但夫人抢在前面跪在地上低下头。她压扁蕨菜糕，大喊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啊啊……让您目睹小人的失态，真是无地自容」

「女士。这里是吹鸣镇，必定会有【毒】出现。毕竟人人都饥饿难当。填不满的饥饿会污染，会侵蚀得到满足之人。那是个人束手无策的冲动……所以，您无需对任何人道歉」

庚完全明白丙的说法。试想一下发现，迄今为止多次直面过类似的事例。越是古老世家的人，就越是厌恶自家出现【毒】。即使丙出面安慰，夫人也完全不愿抬头。而家主则不开心地抿着嘴。

丙看向家主，嫣然地弯起嘴角

「何况，我还任何具体的事情都没说啊。您的委托内容，只有『女儿消失了』。然而，您为什么知道您的女儿是【毒】呢？『可能终于被吃掉了』的女儿，应该是纯粹的受害者才对吧？别急别急，事有蹊跷」

丙轻轻一笑，一改装出来的同情态度，嗜虐地讲了一大堆。夫人老老实实地蜷缩着身子，家主咋舌。庚眉头一皱。这对夫妻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在事件中扮演的『不是牺牲者的角色』。

（……他们其实意识到了她就是【毒】。那么）

这里就是培养【毒】的土壤了吧。庚扫了眼桌上的食物，然后自然而然地去回想丙说的话。

『你一定很饿吧？』

「【饥饿】是什么」

庚猛地抬起脸。不知何时，家主剥掉了平静的面相，以如同厉鬼般的表情张开大嘴，喉咙里迸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是活物生来必须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诸万物而皆准的法则，不可打破。饥饿必须填补，不懂这个道理的蠢货就该统统饿死」

异样的句子回荡开来，甚至有几分神谕的色彩。

他为什么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来呢？庚不明白。但是，丙根本不顾气氛，两手拍合。

发出嗙的一声，她说

「啊，就是那句话！真怀念，这个家是原来是过去的※【御台所】啊！」（※译注：御台所即是厨房）

【御台所】是什么？更皱起眉头。但丙没有去管，继续说了下去

「记得你们从使命中获得解放后收购了几家食品工厂，自己发了财……然而，却在我面前却突然搬出已经废除的家训主张身份？原来如此，啊，大家都好可怜啊」

您说是吧，兄长大人。

大家都好傻，好可怜。

哪怕是丙，也没把最后的嘲讽真的说出来。她只了动了嘴，小声只让庚听到。庚用目光教训丙「这是说的什么话」，但似乎别的部分引起了家主的愤怒。脸上的肉颤抖起来，家主释放怒吼

「何、何等侮辱！竟然说【御台所】已经废了！」

「哎呀呀，您才是说的什么话。当然是废了，早就废了。【恶食】之外的其他家统统都废掉了。当着我们的面不承认被废，这才是岂有此理！品尝过【目黑矿毒事件】的滋味之后，都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吗？」

（【目黑矿毒事件】？）

庚感到不解，皱紧眉头。他并没有关于【御台所】的知识。他没想到家族的话题能扯到目黑矿毒事件。

丙缓缓地站起来，动作像蛇一样，白色连衣裙的裙裾随之摇摆。猛然间，丙的脑袋大角度一歪。

「看来您并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啊？」

「非……非常抱歉。老头子我无意识说了胡话，请务必宽宏大量」

家主深深低下了头，话音中充满了不甘。大量油汗顺着发丝稀薄的后脑掉下去。二人的此番交流，透出围绕【恶食姬】旧俗的深深祸根。但是，庚完全不明白它的正确含义，也不清楚【目黑矿毒事件】为什么会有关联。

可以说，想问的事情又变多了。但是，庚选择默默观望事态发展，觉得这总比贸然行动把事搞砸来得好。丙站着不动维持了许久。但黑发忽然摇摆，她迈出了脚步。她无视低头不起的夫人，向庚喊去

「咱们回家吧，兄长大人。情况基本弄清楚了。后面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我有事想拜托兄长大人，办完就全都可以了。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是吗……不好意思惊扰到了你们，我们先告辞了」

庚马上对家主低头致意后，也跟着起了身，顺手捡了些蕨菜糕放进了附近的盘子里，也向夫人行过礼之后便跟在了丙的身后。

丙正好在在上屋的框中穿上她的白色坡跟鞋，以秋天里会觉得冷的穿扮迈出脚步。当站到玄关沉重的梭拉门前时，背后传来了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听起来是家主，看来她正在拿夫人来发脾气。

是说『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你把那家伙一直留在家里，惯着她』。

庚想到出面阻止，但实在不知道干涉之后会怎样，便跟上丙准备离开。庚朝着丙飒爽的背影问去

「丙，真的没问题吗？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走了之后再想来应该就困那了吧。真的已经办完事了吗？」

「是的，先生，已经没有事了。因为，之后……」

啪，她撑开阳伞。薄薄的白色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庚抬起头，之间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走在秋日的余晖中，柄温柔地说道

「之后就是野兽出场了」

「你说什么？」

「呵呵，也就是说……是脱离了人性桎梏的人们所谱写的故事」

丙讲了个谜语，微微一笑。

*　*　*

肚子开了洞，人肯定会饿吧。

（但感觉，当下被视为问题的饥饿，不是物质层面的概念）

庚坐在套廊上，没完没了地思考着。

太阳已经下山。月亮升起，风凉下去。

飞蛾在身旁凄凉地飞来飞去。庚心想这附近明明没有灯火，准备伸手。但是，他又停了下来，再次眺望月亮。

可能是一直思考着关于【饥饿】的事，使得那白白的圆盘看上去相当好吃的样子。要是用勺子舀上一口，滋溜一下吃进肚里，想必是奥妙无穷的风味。但是这样的想法本身，也许本身就非常可怕。

（……『可怕』？）

庚脑袋一歪。这时，一个人声音就像灵活的猫一样，滑到他耳畔。

「对着别人一口一个你很饿你很饿……先不提那个人，你的眼神倒是非常饥饿啊？」

来的是早上接进门的少女。她嘴里说着有些带刺的话，光着脚沿套廊走来。肌肤紧贴在木眼纹的地板表面，然后又剥离。少女的话让庚再度感到不解。

「那个人说的是丙，那么『你』指的就是我了？」

「是啊……这么明显的事情都非得要确认？你是傻瓜吗？」

「可能是很傻吧……因为，就算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不是没有。我听说，这个镇上有太多目光饥饿的人了」

「……确实有呢」

少女点点头。没想到没有惹她不开心。直白的话语她更容易听进去。庚『懵懂无知』的说话方式，似乎刺激到了她的什么地方。庚畏畏缩缩地问

「有吗？」

「我朋友就是。以前的」

少女嘀咕道。她像是掩饰害羞，重重地往套廊上一坐。『以前的』应该是说现在不是了吧。这该怎样回应呢？庚犹豫了。而同时他察觉到，少女现在穿着丙的预备浴衣。

丙身材十分娇小，因此穿在少女身上下摆不够长。坐下来后，腿露了个精光。那腿细细的，像蛇一样，如同独立于身体的其他生物。

庚忽然发觉到自己灵魂根底的畏惧。

他不由地觉得，『饥饿的生物』非常可怕。

「好可怕啊」

「你指什么」

少女只觉得莫名奇妙，十分无语。

自己果然是笨蛋吗？庚苦恼起来。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让对话结束，不经意间说出别的话来

「你不怕吗？那个，肚子上开了洞」

「……怕的是，在这之后吧。但事已至此，就让它结束吧」

少女说道。庚没有回答。

看来她内心深处还有更多的话想说。沉默应该才是最好的引子吧。如他所料，少女开始讲述

「刚才见过了过吧，我以前的朋友……她就是饥饿的目光。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但她原本是个跟我很像的人，也讨厌这座小镇。所以我心想，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等学校一毕业马上就走……但是，那个人似乎不这么想」

「……原来是这样。既然跟你不一样，你一定很伤心吧」

「嗯，很伤心……我很伤心」

少女坦诚地点点头。庚心想，她的那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呢，跟少女变成【毒】的过程有没有关联呢。但是，为什么呢。

（肚子上，会开洞？）

就在这时，传来沙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厅原来到处窜动。

那动作像是人，也像是野兽。

庚脑袋一歪。好吧，这个情况该怎么处理呢。

吹鸣镇四面环山，但没听话所过熊出没过。被熊咬死的话，肯定不是一般的痛。没有熊应该值得庆幸吧。但是听说偶尔有野猪出没。要是只小猪，还能做成牡丹锅来吃吧，但如果是成年野猪就万事休矣。

庚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身旁，只见少女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丛。但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的神色，反而像是在看可恨的东西。

沙沙沙沙沙沙沙，声音继续响，但突然就静下来了。

庚定睛观察树丛，心想

（还在吧）

还在那里。

『那东西』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虽然对方藏了起来，但从树丛摇摆的幅度推测，体型应该非常浑圆。但是，对方就只是『看』，没准备行动。

（恐怕是因为『不想被看到』）

庚意识到，想看和不想被看到，这是彼此违背的欲望。对方过剩地厌恶这边的视线，也就表示『不会现身』吧。

从浴衣中深处的胳膊相互交抱，庚思考这其中的意义。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有句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浮现这句话。但是，他觉得值得试一试，开口道

「你一定很饿吧？」

唰唰，树丛激烈地蠕动起来。

黑暗中，庭院中的树丛看上去就像一团团或浓或淡的黑块。那里面的『某种东西』似是产生了动摇。沙沙沙沙沙沙沙，声音重新响起。

不久，声音和气息都忽然消失不见。

寂静中开始加入虫子的声音。面对于你这自然的发展，庚点点头。

「看来是跑了」

「……是啊」

少女简单地应道。

庚往身旁一看，只见裸露的腿上满是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厌恶还是觉得冷。想了几秒种后，庚还是决定先把疑问讲出来

「你很勇敢啊」

「你指什么？」

「你甚至都不问那东西是什么」

少女猛地屏住呼吸，倏地起身，站得笔直。

那对如野猫般如炬的眼睛指向了庚。

「我讨厌装傻的家伙」

真难办啊……庚挠了挠脸。不管怎么说，他完全没有故意装傻的意思。既然看上去是那样，那就表示事实上庚就是很傻。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任务。就在刚才，这个任务也顺利解决了。

「……没想到真的会来啊」

这正是庚在御台家对更提出的『请求』。

在那之后，丙接着这样说道：『野兽一定会来，烦请兄长大人迎接』。

（虽然交代我尽可能多跟那孩子说说话，但是……这能算成功吗。我到底有没有帮上忙呢）

还有，她说的野兽，到底是什么『野兽』呢。

撇开被发现的情况不谈，『野兽』本来应该不会厌恶被看到。庚还是完全搞不明白。

天上孤零零的圆月，望着呆呆的他。

*　*　*

迎接第二天早晨，回过神来时已是中午。睡眠不足让时间过得飞快。

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漫不经心让时光过去。

而丙一直在忙碌地干活。只要她愿意，应该每天都可以让女佣上门。但是，丙喜欢亲自操持家务。用完早饭后，她马上又会开开心心地筹备午饭，利用杂务之间的空隙缝制新的手袋。

然后一道正午，她便摆好食案。有胧昆布的汤、厚竹荚鱼干、盖了肉末的豆腐、胡萝卜和白萝卜炖菜、醋腌凉菜。

但是，少女跟早上一样，每样分别只吃了一下口，其余全省了下来。想想发现，她肚子上开着洞，吃下去的东西掉出来也挺难办的。她即使如此依然动了筷子，似乎表示她对味道感兴趣。那遗憾的表情很像一个正常人，很可爱。

「你不用介意东西从肚子里调出来，大可尽情品尝」

「不用了。你闭嘴，很烦知道吗」

少女对丙如此回应。她犹豫了几秒钟后，但最后还是没再动筷子。丙收拾食案后，将餐具一一洗净，仔细擦拭。

庚正在忙帮的时候，丙突然开口

「先生，应该一切全部就绪了。就要开始了」

「你指什么？」

「用餐」

刚刚才吃过吧。庚准备这么说，但以往的经验让他发觉不对。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严肃的神情。

玲珑大眼眨了眨，庚也点点头。

「没错，【恶食姬】得开始用餐了」

庚感到一股微寒，仿佛窥视深井一般。

他发觉这句话的背后，暗藏着莫大的【饥饿】。

*　*　*

庚在丙的催促下做好了准备。

他泡了个澡。洗净了身子，穿上了和服。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自己也必须这么做，怀着疑问前往内堂。

每次穿着袜子走在古老的走廊上，庚都会有种奇妙的感觉。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听请上去仿佛是整个大屋在咬牙切齿。

有种从日常进到了非日常，从嘴巴进到了胃里的错觉。

这次指定的是一间能看到后院的房间。其实每次可以尽情选择不同的地方。庚以正坐的姿势等待，然后少女和作见证的【黑子】出现了。

这次的【黑子】是一名苗条的女性。她替庚做着准备工作，点燃清爽的香。

【黑子】毫不迟疑地主动出去，将客人带了进来。

带来的是『【御台所】夫妇』。

圆滚滚的家主和夫人带着困惑的神色，弯折粗大的双腿，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庚眉头一皱。二人面对自己失踪的女儿却全无任何反应。但是，这也可能是被请到【恶食姬】宅子里来所带来困惑太过强烈所致。

二人来后，再没有其他客人。

看样子出席宴会的客人已经到齐了。

不久，丙以万全的准备出现了。她穿上了酷似寿衣的白和服。那不了的表面就像贴有结晶一般闪闪发光，然而却不可思议地万全不像新娘的服装。

那个身影，让人不论如何都会联想到死亡。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丙纯真无邪地微微一笑

「诸位，人已到齐——那么【宴】开始吧」

庚和【黑子】点点头。少女恼怒，夫妇不安地接受。

庚心想，要开始了。他知道，下面是【暴食之宴】的时间。

*　*　*

「首先得讲一讲这次的【毒】。【毒】即是触目惊心的事物，原本这世上不能存在的东西——果然，你就是【毒】呢」

丙遗憾地对少女说道。少女索然无味地耸耸肩。她又重新穿上了那件罩衫，打湿了衣服肚子的地方。

嗯？庚感到纳闷。刚才【御台所】夫妇在找的女儿被宣布是【毒】，夫妇却态度却依然只有困惑。但是，庚转念一想，觉得这也挺正常。

作为被请到【试毒宅院】的吹鸣镇人而言，可谓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丙有意将高价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往前走，在少女面前停下脚步。铃铛发出清冽的响声，丙身子前屈。少女颦蹙起来。

对于厌恶的态度，丙回以满面的笑容。

「但是，你为何要撒谎呢？」

「……撒谎？你问我为什么撒谎？」

「草木、花儿、小动物、人耳，你都没吃过」

少女短促地屏住了呼吸。但是，她当即准备开口。

丙向她的嘴唇伸出食指。庚想起那首诗。

『听吧！安静下来』『路的那头在叫』『那是狗狗在嚎叫。』

丙不讲规矩地伸出左手，再度掀起了少女的罩衫。

她俯视着伤口，冰冷地撂下话

「你又不吃东西，怎么会『饥饿』呢」

那种东西与真正的饥饿相差甚远。

丙阴沉地这样讲道。忽然，庚回想起自己产生过的疑问。

虽然很模糊，但感觉那个疑问的答案就在这里。

（【饥饿】是什么）

「前提有问题。你说你饿，但你却并没有被逼得那么紧，完全没有理由被逼去吃平时不吃的东西。你对我做的饭菜稍微动了几口，看来味觉功能正常，也并没有异食症吧。那么」

——是谁吃了耳朵呢。

庚感到发晕。少女为什么撒谎？

他又想到了别的疑问。

她为什么寻找自己的肚子？

（不，还要更前面）

为什么，肚子上开了个洞？

「还有，你不是『肚子上自然而然开了鸫』」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您说话。我们究竟为什么被叫来这里？」

【御台所】夫人畏畏缩缩地颤抖着说道，全身上下都在主张如果可以他们很想走。怎么能这样？庚差点叫出来。【毒】以及话题的中心，是她的女儿啊。但丙用一笑拦住了丙，说

「理所当然。因为，给这个女孩『肚子上开洞』的人，就是御台十代子……您的女儿」

这话在说什么，庚已经搞不懂了。

眼前的少女不就是御台十代子吗？

此时他发觉到了。

（这个女孩撒了谎。但是，她到底撒了多少谎？）

【御台所】夫妇和这个受得像蛇一样的少女并不相像。另外，当时激动的家主吼叫着讲过『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你把那家伙一直留在家里，惯着她』。

这话如果是说在上学的少女，显得有些不自然。所以表示，这个少女就连『消失的女孩』都不是吗？

（那她，到底是谁？）

「你本来不是【毒】。看到那伤口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肚子里的东西干净平滑，然而边缘『粘着腐败的肉』。这很奇怪。不死的伤不会腐烂……也就是说，是有人对那伤口做过什么，有他人参与了伤的形成。那么，你可能仅仅只是『被杀了』。你是肚子被挖掉，被吃掉的，纯粹的受害者」

「……被杀了」

「兄长大人，已经发生过人耳被吃的事件了啊。以那一天为分界线，就算有人被杀、被吃掉也不足为奇吧。但是，【毒】渗进了你的身体，让你存活下来，自己也变成了【毒】，属于【恶食姬】还没吃干喝净前被感染的可怜案例。于是，你委托了【恶食姬】。你凭着那副身体无处可逃。你很清楚【毒】最后的下场。于是，你就像想到让最初的【毒】也落得同样的下场。所以你提出『去找我的肚子』」

大家全都好可怜。

丙呵呵，呵呵地笑起来。少女没有回应，但沉默等于是默认。丙像跳舞一样迈出脚步。那身影如同舞娘，看上去像※白拍子，像鬼，又像蛇。只要戴上面具，大概能够变化成任何角色。丙像唱着歌一般说道（※译注：白拍子为日本平安时期兴起的带有祭祀性质的传统舞蹈）

「事件最初发生早在十多天前。但是，你表示『肚子这样无处躲藏』。那么，你被吃正好是我接受委托的前夜。接连掉落沾满胃液物体的，其实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有能藏身的地方，那就是『除了吃什么都不管的异常家庭』。现在，肚子上沾满血的人就在此处，那二人却毫无反应。而且，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是【毒】了」

铃儿清冽地响起。

【御台所】夫妇在焦虑、恐惧和厌恶之下，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丙没有理会他们的变化，伸出手，缓缓抚摸少女肚子上洞的边缘。

腐败的肉如烂泥般黏在手上。

「你并不仅仅被吃了。究竟被做了什么呢？」

少女本来干净平整的伤口，被做过什么呢？

庚屏住呼吸。丙无比甜腻地轻声说道。

「被吃之后，你肚子又被盖上了——用的是从那个人『打开了也不会死』的伤口上取下来的，圆圆的肉」

——所以，这个吹鸣镇里肚子上开了洞的人，有两个。

丙这样说道。

庚恍然大悟。第二个人肚子被切了下来，变成了【毒】。那么身为源头的第一个【毒】症状一定与之相似，而且情况更严重，否则就不对。

通常，【毒】会带来脱离常识、伦理、日常、平静等某种概念的异常情况。那是人世间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譬如，活生生地肚子上开了个洞』

「你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认识你。所以，『她』对你下手了。所以，她在意起你。说的没错吧……出来怎样？」

——御台十代子小姐？

丙呼唤道。后院的树丛沙沙作响，摇晃起来。沙沙沙沙沙沙沙沙，震动持续下去。最后，『看着』这边的人物从中现身了。

那是个胖乎乎的，大约二十多岁的女孩。那容貌确实很像【御台所】家的人。相貌一模一样的夫人发出短促的尖叫，向后倒去。这也难怪。

御台十代子的肚子夸张地渗出血。她一言不发地掀起衣服。

肚子的肉上，开这个大洞。

丙笑起来。她呵呵冷笑，然后道出【毒】的本质。

「你的肚子上开了洞。我明白当中的原因。因为在你的家里，吃是必须要做的事，『必须如同幸福的象征，圆滚滚，满当当』——既然如此，那反过来的时候又该如何呢」

幸福的象征，必须是圆滚滚，满当当。但御台十代子是【毒】。人经历在苦恼和饥饿的最后会变成【毒】。在变成【毒】之前，她应该也未曾感到过幸福。不幸的人变得圆滚滚满当当，违背家族恪守的家训。

「因此你一时冲动，『把自己圆滚滚满当当的肚子切掉了』。可是，你那么并非为了寻死，而是为了恪守家训，只是把肚子从身上摘了下来。所以，你没有死成。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你的【毒】」

「……扭曲至极」

庚低声感叹。『切掉自己的肚子还活下来』，这是人世界本来绝不可能发生的异常情况。制造出这个情况的具体前后经过，同样扭曲得超乎想象。但是，没有人回应庚的呢喃。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只有丙一个人，天真无邪地继续讲道

「来吧，来吧，快说来听听吧。御台家的大婶曾以异常的速度端上茶点，如同被『还不够』『来不及』的恐惧附身了一样。两位还曾讲过，『女儿可能终于被吃掉了』——没错，你的确被吃掉了。被『自己的食欲』吃掉了。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将你的【毒】的一切。从开端，直至现在。

丙以向小孩子乞求的口吻问道。随后是一阵沉默。庚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人说话了。但是，御台十代子开口了

「——我」

然后，她开始讲述。

*　*　*

『那是活物生来必须恪守的真理。真理即是放诸万物而皆准的法则，不可打破。饥饿必须填补，不懂这个道理的蠢货就该统统饿死』

我一直遵循这条家训，心中只有这条家训。

饥饿是错误。因为人只要活着，就必须不停地吃。所以，我必须如同幸福的象征，圆滚滚，满当当。

为了能够那样，我时刻都在大口地吃。我就像野狗，就像猪一样，丑陋地吃个不停。不吃就会挨骂，挨打，搞不好还会被杀掉。但是，那真的是幸福吗？幸福又是什么？我明白，我很不幸，我不是幸福的象征。既然这样，我就不能是圆滚滚的吧？然而，我的肚皮都快撑破了，可我还是不幸。一切都充满矛盾。没错，所以，我……『妈妈，狗狗是病了吗？』『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饿了。』『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唰地」

——「然后，肚子就掉了」

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只是我手里有把带血的刀，肚子不再鼓鼓的了。我很发愁，把那块肉存进了我房间里的冰箱，傻傻地想着什么时候可能再把它装回去。

我已经不是人了，是只依从本能行动的『野兽』。

可我就连那种事都不是很明白。

之后，我的饥饿就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当然啊。因为不管吃什么，都会马上从胃里掉出来。

但就算那样，我还是继续吃。饥饿必须被填满，这是真理。妈妈不断为我加餐，爸爸为我的暴食而开心。但我这么的不正常，他们一定感觉到了吧。只不过，我换了那么多次绷带，他们却从未丝毫发觉我肚子上的洞。

我就像吃着自己触手的章鱼一样，不停地继续吃。

我吃啊，吃啊，但饥饿还是得不到满足，也胖不起来。所以，我决定在走到『外面』去吃。但是，我只要稍微活动，绷带就会湿透。

身上渗着血没办法进到店里。

再说，吹鸣镇也根本没有深夜经营的地方。如果贸然进入，事情很快就会传开。我失去了理智，但我对『被看到』很敏感。【御台所】家的人肚子上竟然开了洞，这绝对是耻辱。

啊，不过，不幸的我陷入不幸，这样肯定才刚好合适。

我跟乌鸦还有野狗一样翻垃圾，但还是完全得不到满足。

因此，『只要是感觉能吃的东西』我全都吃。草木、花朵、小动物。然后我很快发现，最丰富的，最容易弄到的，其实是『人』。

但是，不能直接把整个人吃下去。全吃掉太招摇了。

所以，我偷偷地，偷偷地，只吃掉了耳朵。

啊，可是……

那孩子她……

她过去总在说，自己要离开家门，存到钱就走。我本想你会等到毕业，但我发现你最近样子不对劲，应该很快就要离家出走了。我心想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吹鸣镇晚上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动，所以就算有人整个消失也不会闹出风波。我觉得准备主动离家出走的你就不错。

所以，可以吃掉她吧。

咦，吃掉她？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那孩子的肚子上已经开了个洞。她流着血，内脏露了出来。

在我脑子里，狗在吵闹地嚎叫着。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听吧！安静下来』

『狗狗是』『饿了』『妈妈』『我的乖乖』『狗狗是』『病了』『嚎叫』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啊，不可以。这真就是野兽的行为。

我回到了家。然后，从冰箱里取出自己肚子上的肉拿去赌上了她圆圆的伤口，祈祷着这样能治好她。

因为就算我不行了，你也没问题。

你至少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我强烈地祈祷着你千万不要死。

一定就是那个时候，我的【毒】转移了。

通过我染病的血，像矿毒一样传给了你。

到了早晨，我也没有回家。我一直等着那孩子醒过来，当知道解冻的肉很快就腐烂脱落之后，我绝望了。然后我就跟在那孩子身后，想知道她会怎么做。啊，这个时候，没想到父母竟然向试毒宅院报告了，连那孩子也去了【恶食姬】那里！我万万没想到会这样。

我接受【毒】的下场。我抛弃了人的身份，已经是只野兽了。这无可奈何。但是，既然我生为【御台所】家的人，决不能在【恶食姬】大人面前露出丑态。

*　*　*

「何来的丑态啊？您说是吧，老师？」

丙首先这样说道，然后飒爽地转了个圈，转向庚。那兴奋的口气不是在撒谎。小铃儿摇摆着，丙天真无邪地寻求认同。

「很漂亮啊，对吧？」

「是啊……一点也不丑。丑恶指的，要更加凄惨」

事实上在庚看来，肚子上开了洞的女孩并不丑陋。虽然令人毛骨悚然，但也仅此而已。她让人觉得非常可怜。

她已经吃过了人。但是，那样是被家训逼到走投无路导致的。庚无法责备她。

丙说的没错，『所有人都好可怜』。庚感慨地心想

（她要是能像正常人一样，哭出来该多好）

在像狗那样，嚎叫之前。

然后，要是离开吹鸣镇就好了。但是，这已经是个实现不了的梦了。

不过，二人的回答对御台十代子来说，似乎是寥寥的宽慰。她的脸挤得乱七八糟，深深叹息——啊，太好了。

「那么……哎，这样就没事了。我可以放心地被吃掉了。但是，那个……我还有个问题……我恍惚中，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御台十代子畏畏缩缩地问丙。丙没有回答，只是回以神秘的笑容。庚皱紧眉头。丙有时会挂上手袋独自出门，很难判断是真是假。庚转而向少女问道

「不过，你又怎么样呢？你说你很伤心」

如今已不知是何身份的少女耸了耸肩，已经不再表现出那时那样的坦诚。她一如既往地，用像是野猫的威吓式口吻说

「不然呢？我的结局早就注定了吧」

「到头来，你究竟是谁？」

「好了，我就是个出生于跟御台家相识的古老世家，渴望离开这不正常的小镇，邀请朋友一起走却被吃掉，不知身份的女孩啊。到了明天，想知道的话很快就能知道。因为，这里是吹鸣镇。到头来，我还是无法离开这里。我说」

少女向御台十代子说道。十代子一惊，脸绷得紧紧，眼眶中冒出泪水。以少女的立场，说什么话都不为过。她就是拥有那么大的权利。

光骂肯定不够，大哭大喊指责十代子都完全不成问题。但少女犹豫之后，就只是摇了摇头。不知这是宽宏大量，还是施以良心的谴责。

「——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庚想起来。少女确实怨恨御台十代子。就是她让【恶食姬】去找十代子。

之所以当初撒了那么多慌，估计也是因为心里太难受，讲不清自己的内情。很多地方练少女自己都不清楚。但是，【恶食姬】不见得会顾及她的混乱。搞不好她会被二话不说直接干掉。所以，她装成自己是加害者同时也是受害者，把新的委托和谜题带了过来。

就这样，她试图延后自己的死期，并且找到真正的凶手。

她开始主张『自己正是消失的女孩』，的确是在丙讲述了事件经过之后。然后，少女可以说赢下了这场赌局。

而结果，就是现在这一幕。

但庚觉得，少女可能仅仅只是想要阻止御台十代子。让丙去找她，也仅仅只是为了阻止她。

赶在她吃掉下一个猎物，沦为真正的野兽之前。

让自己成为她最后吃掉的人。

【御台所】夫人开始声泪俱下，而家主气愤不已。家主就像自己完全没有过错似的，坦坦荡荡地交抱着双臂。事件的根源已然高高挂起。丙对他甜腻地说道

「我已清楚【御台所】家还不明白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您一定是觉得，掐掉祸端就能让事情过去就是万幸对吗？」

家主吓得不轻，从喉咙里头发出悲鸣。丙依然笑得像个小孩子。

她每走一步，铃儿便叮铃叮铃地响，如同被热闹的庆典吸引过去一般冲向套廊。她执起御台十代子的手，走了回来。

然后她遮住自己的嘴，默默地微微一笑。

她就那样转过头来，雪白的脚兴奋地蹬在榻榻米上，紧紧抱住御台十代子软乎乎的身体。

那拥抱，就像母亲，就像姐姐，就像恋人。

丙就那样把嘴靠近这个可怜女孩的唇。焕发着淡淡光泽的柔软的肉，贴在了十代子的嘴上。

这个吻，很长。

随着像是小猫用舌头舔牛奶一般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好几秒钟。御台十代子在恍惚中目光变得浑浊。她把没吞完的唾液，送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最后，她双腿无力地垮了下去，沉重的肉体向后倒下。但是，丙挤出浑身的力气抱住了她，就像对待宝物一样就那样将十代子平稳地放在了地上躺下。

御台十代子嘴角溢出浓稠的血液。

这正是【恶食姬】的进餐。

【恶食姬】的职责就是防止灾害扩大，以及排除原因。断绝其源头，将逸散的部分注入新的围堰内侧。

也就是，用吻来将【毒】杀死。

接下来就轮到少女了吧。

在庚来看，今天依然是个简简单单的故事。

*　*　*

庚心想。

饥饿是什么。

到头来，她还是不明白这个词的本质。但是，他朦朦胧胧地找到了答案。

【饥饿】就是没被满足的心。

庚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感觉好傻，实在太简单了。

但是，这确实戳中了一定的本质。

（所以，【饥饿】不就是【寂寞】吗）

「兄长大人，今天辛苦你了」

正当庚开始陷入沉思之时，一身纯白的丙这样说道，将两手贴在榻榻米上。

庚礼貌地回礼说「辛苦的是你才对」。

内堂已经没有人，仅仅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那甜腻浓重的气味，果然会让人联想到经血。但是，庚很清楚。

这是尸臭。

两具尸体已被【黑子】搬走。【御台所】夫妇像丢了魂一样离开了。不清楚他们会被【黑子】们如何处置。庚去想那位哭泣的夫人。如果她是在为孩子悲伤，那挺可怜的，如果是在为自己悲叹，那只能说是她仍执着于家族造成的，算是自作自受。至于究竟是怎样，不得而知。

人本就让人捉摸不透。庚开口说道

「丙，你怎么看呢，那个」

「先生，先不提那些了。您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回过神来，丙的脸已经凑得很近。

长长的假睫毛像蝶儿一样眨着，脸上散发着不同于血液的甜美芬芳。白皙美丽的肌肤之中，看上去只有那对红唇淡淡闪耀着。庚说不出话来。

柔软的肉一开一合，丙向他问道

「怎么啦？」

庚不记得自己在这次的事件中发挥过什么作用。不是千寻，是真的什么也没做。但如果要问他要怎么做，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有时，人就是恬不知耻，欲望深重。庚执起了丙的手。

丙像小孩子一样露出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　*　*

这次，庚『选择绞杀』。

红色顺滑地绕过了脖子。那是丙接下来的腰带。耀眼的白皙肌肤和柔滑的小巧乳房从敞开的和服之间露了出来。双腿间略深色的肉，藏在淡淡的森林中。她暴露身体的模样，给人的感觉与其说美丽，更多的可怕、

没有一丝瑕疵。

完美的美丽之物，不是人类。

那是魔性，是魔鬼。那才是野兽，是恐怖。但是，庚没想过逃跑。

缠住脖子的带子相互交错，同时肩膀被丙压住。庚面朝上，倒了下去。而丙反过来，握着长长的带子站起了身。

庚的喉咙被稍稍勒紧，感到作呕，略微地伸出舌头。

丙弯下腰，舔舐庚伸出来的舌头。黏膜与黏膜相互接触，明确的恐惧在庚的背上放射开来。丙想让他放心，露出微笑，踩住了他的肩膀。脱掉了袜子，裸露出来的脚趾轻轻陷入庚的身体。

这，即是讯号。

绳子一鼓作气被勒紧。

庚扭动身体。伴随着剧痛，她鼻子和眼睛里溢出液体。绳子斜向拉紧，以微妙的角度收紧气管，把肉压扁，阻断血流。

庚感到血往头上涌，很痛，很难受。思考被那些感受完全占据，耳朵只听到自己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庚开始担心，转动眼睛。

但是，丙看上去好像有些开心，很兴奋的样子。

幸好。这样的话，就好。

喉咙里发出听不见的干瘪声音。下半身湿了，恶臭飘散开来。舌头肿大，眼珠快要喷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喉咙深处泄出似是嚎叫的喘息。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此时，绳子角度改变了。丙动了起来，使得利于将整个头骨向上提。就这样，庚被强行用力向上拉紧——

嘎啦，颈骨断了。

*　*　*

庚想起一件事。但他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

他曾经被包裹在鲜红的尸体之中。他不是从母体，而是从遗体中降生的。好吧，那有什么不对劲呢。

没有任何不对劲。

雨宫庚明白这一点，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早晨，时间还很早。空气冷飕飕，很干燥。

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

清新的光芒透过槅扇细细的缝隙撒了进来。他一边看着布满目眼纹的天花板，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果然一切如故，喉咙上连痕迹都没有。

就像是蜕皮，抛弃了肉体一样。

庚确认自己还活着，心想

（又没死成）

一切依然在模模糊糊中推进。

在这里面，只有一件事非常确定。

那就是，雨宫庚不会死。

不知是从核实开始的。每当【毒】的事件结束之际，庚就会被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强烈冲动所驱策，希望丙杀死自己。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自己实在不能再活下去了。

丙严肃地赐予了他死亡，但他没能死成。此后，他们便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庚唯独对死亡怀着渴望。并且，那不能是被野兽吃掉那样，伴随着恐惧的死亡。他所渴望的，是经某人之手，被确确实实地杀掉。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种渴望。就连自己的欲望，也全都不清不楚。

就算那样，庚依然有种错觉，感觉唯独在死亡的瞬间，心中空白会被填满。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飞向了另一个留下来的谜题。

「【饥饿】是什么？」

「早上好，兄长大人。今天又睡懒觉了呢」

庚的身旁响起嘹亮的声音。他目光转了过去。

可能是在那之后嫌换衣服麻烦，丙全裸着身子钻到了他身旁。她雪白的双腿在半空中踢着玩，就像是男女幽会的早晨。但是，他们是杀人与被杀的关系。不过，更觉得这样就好。

【恶食姬】是什么呢。丙又是什么呢。到头来还是弄不清楚。

但现在，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算二人之间关系并不正确，十分扭曲，但仍然坚实地厮守在一起。因此，庚轻轻地说道

「嗯，早上好，丙」

「今天不狡辩啊」

丙呵呵一笑。她果然就像自己的妹妹。

庚伸出手指，抚摸她的脸。丙像猫一样哼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她表情一变，脸上露出神明般的微笑。

那是心胸开阔、高高在上、满怀慈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犹如宽恕一切的表情。丙仿佛了解一切，开口说道

「可是老师……您好像有一事不太明白，就让我告诉你好了」

庚感到不解，脑袋一歪。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饥饿】是【毒】」

就是【毒】本身。

第一卷 事件二『勿忘草之子』

我讨厌着这个镇子。

吹鸣镇让人讨厌得要死。

毕竟这个地方明显不对劲。

首先这里的居民们异常地讨厌视线，厌恶人的目光，家家户户都被厚厚的石墙围着。石墙之间的路就像迷宫一样，每当穿梭在里面，空气中甜腻的腐败味道便扑鼻而来。在这个镇上，连风都死了。整个镇上的一切都完全停滞，甚至于逐渐腐烂。

最近的情形尤其古怪。

这里离奇事件频发，而且在消息传到外面之前就全被抹消掉了。哪怕离开吹鸣镇一步，只要出去外面马上就会明白。

根本没有任何人讨论这个偏僻小镇。

从当中所发生事态的异常性考虑，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但实际上，吹鸣镇今天依然沉浸在寂静之中，仿佛有人把嘴凑到这漆黑的沼泽边上，把满溢出来的东西统统喝掉一样。

如果当然有着那样的存在，那无疑已经逼近极限。

不久它肚子就会填满，然后撑爆吧。到那时候，不断积累下来的东西都会喷出来，让丑陋的全貌大白天下。那就像是剖开腐烂的尸体，里面溶化的东西流出来。

到大限来临的那一刻，镇上的居民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尤其是那个女人，会暴露出怎样的丑态呢。

我讨厌那个女人。讨厌那个雪白优美的女人。

不，从年龄来讲，或许应该称她为少女。

那个女孩子是个令人讨厌的生物。

那白色的少女总是叮铃铃地摇着小铃儿，摆着一张无所不知的嘴脸嗤笑。她就像把他人的一切全都看透了一般，弯着那张嘴。

她那样子令人毛骨悚然，让人非常不爽。

岂止如此，我的朋友竟全然无所谓地跟她保持接触。

这是在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心态让人丝毫无法理解。

再说了，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人肉很白，很甜，散发淫水的气味。肚子有生孩子的功能，从构造上就跟男人不一样。她们是复杂古怪，污秽不堪，令人讨厌的代名词。

做微生物，那些家伙早已堕落。

这个镇子之所以变得奇怪，肯定也是女人们害的。

没错，就是女人。

女人总是把尸体放在我身边就走。

这个吹鸣镇明显不对劲。

正常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和哪个朋友了吧。

*　*　*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

伊西搬到了这个镇上，成了所谓的外来者。但事实上，伊西跟其他外来者有着巨大的区别。因为，他本来就是『出走者』。

他甚至知道吹鸣镇最黑暗的部分——关于【恶食姬】的规定。更准确地说，伊西是宇生谷——※【产屋】家的人。（※译注：产屋指接生婆，助产士。与『宇生谷』同音）

但是，在外面对父亲一见钟情的母亲，最终承受不住祖父母的强势而出走——经历了一场相当激烈的骚动之后，他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家门。

时过境迁，到了现在，他又回到了吹鸣镇。

因为上次离开过一次的经历，使得他不喜欢这座小镇。他甚至认为，自己所怀的厌恶师出有名。但是，伊西同样有着无法再次离开这里的理由。

第一、伊西在找人；

第二、他本人也被怪异的事情所牵连；

第三、正好结交到了各方面都能帮上忙的朋友。每次见到那个朋友都会让他不禁感到缘分是多么的奇妙。

到的时候，试毒大屋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寂静之中。

那气派的日式宅院非常大，除了一家人外甚至容得下好几名女佣、男佣常住。但是，宅子里总是空空荡荡。这是因为，吹鸣镇上的居民不会靠近这里。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敬畏与崇拜的对象，是塞满了魑魅魍魉的盒子，同时也是神龛。虽然心怀敬畏，但并非能够轻易踏入的地方。

而伊西的朋友却偏偏住在那里。

伊西是外来人，不管什么规矩呀亵渎什么的，总之自由地进到里面。

沿着踏脚石铺成的路往前走，便来到了能够一窥壮丽庭院的套廊。

他要找的人，正好就坐在那里。这位朋友常常沿太阳移动，无所事事地发呆。有时候，他会拿着书，但不拿书的时候更多。虽说如此，但他也并不是在消遣放松，人总是很不舒服的样子蜷缩着，眼神也很严肃，像是在发愁。

每当伊西看到他那个样子，就会觉得他好可怜。

事实上，这位朋友确实特别的可怜。

毕竟，他被束缚在【恶食姬】的身边。

「庚，你今天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

「啊，啊啊，是伊西吗……对于身体健康，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庚给出有些脱节的回答。身体没有异常就是健康……也未必完全能这么说。尤其庚受损的是精神方面。他总是呆呆愣愣的，说起话来甚至好像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伊西之所以常来试毒宅院，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是真心地关心庚。伊西皱着眉头，轻轻晃了晃带给朋友的行李。

「今天我带来了上次提到的书……」

「原来是您来啦，欢迎光临试毒宅院。会频繁光顾寒舍的，也就您一位了」

小铃儿发出叮铃的声音。伊西反应过来，转头看去。

结果正好和一名少女『平直』地对上了目光。

少女没有移开视线，绽放出笑容。那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子，美得十分奇妙。伊西感到不寒而栗。少女的出现没有发出一丝气息，又或是与宅院里的空气完全融为了一体。总而言之，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没有理会伊西心中的畏惧，说道

「我看您很饿的样子。不妨来用午饭吧？真令人开心。不用客气，多吃些吧」

少女灿烂地继续微笑。伊西被她完美的笑容所震慑，向后退了半步。但庚一看到少女，毫不掩饰地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

庚的反应让伊西感到愁苦。这位朋友总是如此，仿佛只有这个少女在场时，天下间才容得下自己似的。

明明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丙，有能够好好款待伊西的饭菜吗？」

「这是当然，先生。今天有种神秘的预感，于是备了很多很多。但是，也遇到让人发愁的事……不知方便说吗？」

丙乐呵呵地笑起来。伊西心想，这表情真令人讨厌。少女嘴上说着发愁，表现得却很开心。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伊西看向庚。庚非常过意不去地说道

「——是【恶食姬】收到委托了」

「又是那玩意啊」

最近吹鸣镇上怪事频发。

人正被陆续杀死。

*　*　*

在雨中，伊西『捡到了人』。

那正好是大约两个月前。瓢泼大雨中，庚如字面意思『掉在了路上』。他说一边沉浸在思绪中一边走，结果就摔倒了，动不了了。伊西当时心想，那么蠢的情况真的可能吗？但庚是真的扭到了腿，于是便搀扶着庚来到了试毒宅院。

看到传说中的那座建筑时，伊西非常吃惊。

庚出乎意料的沉，他本以为以自己的体格应该很从容地就能把庚搀扶到家，没想到累得够呛。但是，庚非常开心，也表示非常愧疚，这让伊西感觉还不赖。

从此，他们便结下了缘分。伊西向老家隐瞒了自己和更之间的交际。再说，伊西本来就不记得【产屋】的具体情况。按道理，他在离家出走时已经开始记事了，但不知为何缺失了很大一部分记忆。他只勉强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产屋】家在过去只为顺利为某种东西（或者某人）接生而存在。也可能是因为过去的经历，现在宇生谷家经营着吹鸣镇上唯一的产科医院。伊西过去查过那个医院的首页，也记住了现任院长的长相。但这些在他看来，全都无关紧要。

他尽量不想和老家扯上关系。

同样，【恶食姬】也是他不想接触的存在质疑。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那种旧俗中描述的东西，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话也也不能这么讲。伊西自己也有着一些隐情，因此就算是有事件被带到了【恶食姬】这里的时候，他也一样不讲客气地一直来这里。

现在同样是这种情况。

「这次的【毒】，是女性被杀」

午餐的饭桌上，丙这样说道，展开了话题。

隔着榻榻米上的食案，伊西与二人面对面。

他停下扒饭的手，一边咀嚼着香甜米粒，一边思考『这真奇怪』。『女性被杀』这种事，不会让【恶食姬】出面。

（所谓的【毒】，必须是『触目惊心的事情』）

它不包括在外面也会轻易发生的那类事。所以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伊西一边将照烧鯥鱼分成大块，一边用眼神催促丙回答。

丙点点头，进行补充，讲出了异样的情况

「尸体没有脸。肚子里也被取走。准确说，是内脏」

「子宫没了，是吗」

伊西轻轻松松便推测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出凄惨的影像。女人的尸体上肚子被刨开，为了取出内脏而被搅得一塌糊涂，血肉模糊。但是，伊西没有停下筷子。神奇的是，他没有感到厌恶。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饭菜十分可口。

鱼做得很嫩但没有腥味，清淡却又不失浓郁，油脂风味强烈。他虽然看不惯眼前这个少女，但她做菜的手艺堪称一绝。

丙开心地看着庚和伊西吃饭的样子，自己也优雅地动着筷子。但是，她依然继续不适合在吃饭时讨论的话题

「您怎么看？关于这次的【毒】」

「凶手肯定是女人，错不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明明还并没有什么信息啊」

这不奇怪吗——丙笑起来。

伊西有些『恼火』。他明知不礼貌，还是用筷子朝丙指过去，吓唬对方似的把筷子夹得咔嚓咔嚓响。

「剥人脸，挖人子宫，那么恶毒的事情只有女人能干的出来。尤其是子宫，男人压根八竿子打不着，想象不出会对那东西下手」

伊西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然后一口气喝清味噌汤。

这话其实没什么根据。他也知道讲得毫无道理。但在伊西来看，那是那就是理所当然。散发血腥味的事件，肯定是女人搞出来的。『事实如此』。

可是这次，庚不解地脑袋一歪，呆呆地提出反对

「也不是那么八竿子打不着吧？说不出为什么，我不那么觉得」

「喂，庚。你是不是把否定的内容搞错啦？」

「老师一直是这样，总是呆呆的，可爱极了。您的说法……其实也挺牵强。不过，人看待事物的印象，必须是注重的东西……会留在前意识当中呢」

丙平静地说道。她拿起茶壶到了茶，吹得不烫之后递给了庚。而这个时候，伊西把她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伴着饭一起在嘴里细细咀嚼。

伊西觉得，丙果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那隐隐透着虚伪的笑容果然让人不舒服。但伊西没有直说。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是蹭饭的身份。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地把心中想到的疑问，毫不顾虑地说了出来。

「再说了。那不就是普普通通的猎奇杀人案吗？为什么你咬定是【毒】？」

说出来一听，伊西重新认识到这个疑问的正当性。女人的脸被剥掉，子宫被夺走、这确实不正常，但『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人类社会复杂诡异，恶毒餐类的杀人事件会轻易发生。

可是，丙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应

「很简单。我就是明白那是【毒】……『事实如此』」

她露出神一样的笑容。

这次让伊西不寒而栗。丙那仿佛看穿一切的话语，只能让他产生恐惧。伊西快速地把剩下的米饭和煮菜吃完，重重地把筷子放回到食案上。随便道了声谢就站了起来。

他向庚语速飞快地说道

「今天也谢谢你请我吃饭，那我先走了，书就留下了。有心情了就看看吧。你不管是找什么事情，反正最好能散散心。这是为你好」

「啊，喔，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谢谢你」

庚还是老样子，畏畏缩缩地回应道。

伊西坚定地点点头，表示不用放在心上。然后，伊西便旋踝离去。他穿过院子，从套廊来到门口，把脚滑进鞋子里逃也似的飞快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唱着童谣。

——把忘记了如何唱歌金丝雀扔后山吧？

——不不 那多可怜啊

伊西对丙嘹亮的声音哼了一声，不开心地加快了脚步。他感觉再不快走，那歌声就要缠上自己了。那个少女就是恐怖的化身，他丝毫不认为这么想会猜错。那个少女与庚截然不同，拥有着过剩的自信。她那把自己当神一样桀骜不驯的态度，让伊西很难抱有厌恶之外的情感。

但是，伊西还知道另一件事。

（丙那番话，其实说对了）

这次的事件，只可能是【毒】。

这当中『真正』的异样，伊西已深有体会。

*　*　*

吹鸣镇偏远地带有栋破破烂烂的公寓。伊西就住在其中一间房里。

这里不同于新建造的集中住宅群，是私人持有的老旧建筑。恐怕建成之后从来没有翻新过，房间里铺的榻榻米散发着霉味，墙纸已然变色斑秃，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竟然单独设有浴室和厕所。

左边的房没有人住，右边房的人可能因为工作关系到早晨再回家。上面的房间也感觉不到有人。对于这么安静的环境，他最开始感到浑身不自在，但现在却感到庆幸。

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有利于诡异现象的出现。

一到半夜，伊西就会坐在圆管椅上，然后开始监视玻璃窗外面。也有什么都不发生的时候，但今天似乎不是。

当独自注视着外面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缓慢。飞虫咚咚咚咚地有节奏地撞击着荧光灯，怎么都关不紧的水龙头里还响着滴水声。无与伦比的寂静当中，这两种声音在耳朵边上都吵得好烦。

伊西知道，水龙头拧再紧都没用。但是，他的烦躁最后还是超出了极限，忍不住再次起身想去试试。

就在这时。

『玻璃窗外面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伊西猛然停下脚步。那女人很奇怪，看不清全身的样子，只看得出小小的个头和黑色的头发，还有空洞的眼神。他觉得，那目光确确实实地跟自己笔直对上了。伊西全身肌肉绷紧，冷汗顺着衣服和皮肤的间隙流下去。

一秒钟，两秒钟，他甩掉恐惧，飞奔而起，粗暴地打开不结实的房门，冲到公共走廊上。但是，那里已经没有女人的身影。

然而，刷成绿色的走廊地板上放了一个垃圾袋。

忽明忽暗的荧光灯下，那黑漆漆的表面不祥地反射着光。伊西沉重地叹了口气，拿起了塑料袋。充满水份的独特重量压在指头上。里面的东西隔着袋子响起湿哒哒的声音。但是，不需要担心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垃圾袋套了两层，绑得结结实实，臭味大半也被盖在了里面。但是，这很难称得上天衣无缝。

它现在依然散发出血腥。

那不是受伤时那种淡淡的血味，而是伴随着浓重的腥臭，缠绕在鼻孔里难以消散。这个气味，是在就装在里头的东西发出警告。

伊西小心地吧垃圾袋带回到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反手把门关上。

接着，伊西靠着门往下滑，瘫坐在地上。随后他就像彻底变了个人，粗暴地解开袋子的结，弄清里面的东西，深深叹了口气。

迎着扑面的血腥臭气，他严肃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里面又装着同样的东西。

是尸体。

准确地说，是尸体的一部分。

是被剥下的人脸，以及子宫。

*　*　*

就处理来说，他早已习惯。

他把脸和子宫扔进网购来的食物搅拌机，剩下只管开动，把它们打成糊。幸好并没有明显的骨头部位，不会太费功夫。只不过，搅拌机有很大概率会发出『卡』的声音撞到东西。

今天也是。

伊西向乌红色的糊中观察。

他感觉在肉糊的底层能看到一些尚未化作人形的东西。

伊西脑子里闪过不知何时读到过的文章。

——胎儿啊，胎儿。你缘何跃动。

——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而产生了恐惧吗？

他坚持无视掉他，把伦理观也封了起来。

伊西再次确认开关已调到强档，让搅拌机继续搅。以人体而言本就『相对柔软』的那些东西最终打成糊状。浓稠的液体完成后，伊西马上把它在厕所里冲了下去。那染上了颜色，粗得没必要的排水管，在这种时候让他感到十分可靠。化作流体的肉发出恶心的声音，被排水管咕砰咕砰地吞了进去。接着，伊西又像顺便一样冲入大量液体洗剂。

这样随便处理目前还没出问题。但是，每次都把尸体的一部分放下就走，完全就是骚扰。伊西觉得，她完全应该可以自己处理。

另外，伊西有一种不祥的确信。

（被杀掉的那些女人，生前应该都没有身孕）

如果遇害者多数怀着孩子，作为共同点一定会引发热议。

毕竟，杀了她们就等于还杀死了她们腹中的孩子。但是，丙并没有提到那种事。丙表示目前并没有特别多的信息。这样一来，应该认为胎儿是『女性被杀之后才在子宫里出现的』才自然。那是通常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这都不称之为【毒】，那又能叫做什么。

不知何时，伊西被卷入到吹鸣镇『触目惊心的事情』当中。或许，他本来应该赶紧逃走才对。但是，伊西有着不能离开这个镇子的理由。

他在寻找妹妹。

那是他被母亲带走时失散的妹妹。

母亲出逃时还接住了外部的正规保护组织，他如今对那场宏大的逃亡剧仍留有记忆。因为那一连串丑陋的骚动，导致年幼妹妹的存在变得稀薄。

记忆果然还是很模糊。

（但就算这样，几个月来在镇上完全没有遇到『像是的』人物……通常来说可能吗？）

伊西在烦躁中思考。他的『寻找妹妹』之旅并不顺利。

要说他在吹鸣镇上遇到的人，就只有庚和在他门前放下尸体的那个女人。

（但是，那个女人不是妹妹）

伊西从一开始就下了定论。

那女人完全不像自己身瘦脸长。最关键的是，他不希望那是妹妹。如果那是妹妹，『把尸体放下就走的理由』就更加难以捉摸了。

伊西瘫坐在厕所的瓷砖地上，胡乱地抓挠头发。

他就那样点了支烟。空气中充满氨气的味道。但伊西没有在乎，连烟一并送进肺里。他一边看着香烟化成灰，一边陷入沉思。

伊西确实在找妹妹，但不知道见到妹妹之后想要怎么做。妹妹给留他的印象也不可爱，不招人疼。

再说了，他年幼时的记忆就缺失了很多。

（恐怕这个问题比妹妹本人更关键）

找到妹妹才能填补伊西记忆的缺损。不知为何，他就是如此确信。伊西所寻求的，正是那个充实感。

这份渴望，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吹鸣镇外面，他同样也与社会之间有着大大小小种种矛盾与不和。但就算有这样一层原因，事到如今却又想去依靠幼时的记忆，让他怎么都觉得不自然。对此的执着程度，甚至强烈到置身于诡异的状况都义无反顾的地步，这同样让伊西感到疑问。就在此时。

『我看您很饿的样子』

丙说过的话冒了出来。随即，一股如同喉咙被勒住的窒息感袭来。伊西激烈摇头，把香烟在瓷砖上摁灭。

一只苍蝇发出嗡嗡声在眼前飞过。

*　*　*

「遇害的女孩们身上发现了共同点——您一定很在意吧？」

伊西再次来到试毒宅院。丙这样说道，微微一笑。

今天也在蹭饭的他，暂时停下了扒饭的手。

要问是否在意，其实也没多在意。伊西眼睛眯了起来，转念一想，如果她们生前就怀孕了，那么现在或许已经查明了这个情况。

如果是那样，情况就离开了【毒】的范畴。

但是，丙流利地接着道出有违于伊西预想的其他事情。

「遇害者全都是在宇生谷产科医院出生的女孩」

「什么啊，就这吗」

他觉得这事天经地义，打心底里感到无语。以共通点来说，这个情报也未免太普遍了。既然出生在吹鸣镇，大么大多数人必然是在宇生谷产科医院出生，不是反倒例外。但是，丙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她们是以【产屋】家工作的形式委托宇生谷，由族长亲自接生的女孩。您看，这算得上特别了吧」

丙点点头。在她身旁，庚保持叼着【蒲鉾】的姿势定住了，看来是跟不上话题。伊西皱紧眉头。照这样看，确实称得上特别。让谁来接生这种事，通常来讲是不会通融的。伊西试着探索记忆，回忆关于宇生谷家特殊工作的事情。但他刚一深入思考，头马上裂开一样的疼。

伊西摇摇头，停止思考。而另一边，丙平静地接着说道

「因此，被杀害的女孩全都二十岁上下。目前为止……不，最近几年是通融不了的。毕竟【产屋】家正式的使命已经完结了，而且族长去世已经很久了」

「喔？这可真是……」

伊西答得很随便，但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组长死了。也就是说伊西的父亲似乎已经死了。以老死来说实在太快了，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得了什么病。记得医院首页上公式的现任院长是别的男人。但是，伊西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收到过父亲的死讯。看来老家并没有强行找到他或是联系他，或者纯粹只是没找到，活着还有其他原因。

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伊西已经不打算再跟宇生谷有任何瓜葛。

丙没有在乎伊西复杂的表情变化，轻轻笑了笑后很不客气地讲道

「然而，却有人连续从那些女孩们肚子里夺走子宫……简直就像强行把腹中的孩子取出来一样。究竟有何目的呢。说来也真是奇怪。【产物】与女孩们之间的联系之中，究竟有何种意义呢」

被拽出来的子宫里面，有时有胎儿。可是，那些女孩本来就没有怀孕。那是【毒】导致后来肉体发生了变质。

这其中有何种意义？伊西还想问呢。

庚仍在发呆。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了

「可能是想要代替的婴儿。出于某种理由，一定需要婴儿」

「那怎么可能啊。到底是什么理由」

「不不不，兄长大人」

丙也摇了摇头，少见地同意了伊西的否定。

她甜腻而又严肃地断定道

「一定是出于更加可怕，更加没有意义的理由」

她的口气实在太肯定了。伊西愣愣地张开嘴。他不明白犯人的想法，更准确地说也不想知道。他只觉得，这个少女果然在瞧不起人。

伊西低下头，把鸡肉山椒烧往嘴里送。

庚似乎发觉气氛不对，左右看了看后，为了调解气氛，问

「话说伊西，你不是正在找你的妹妹吗？是不是快找到了？」

「不，还没呢。连影都没找到啊」

「找妹妹？这肯真是难为您了呢」

丙又露出另一种笑容。那表情乍看上去是在安慰人，但伊西也跟丙打过了不久的交道，所以明白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略微提起了一些兴趣。而这愈发让伊西感到毛骨悚然。

伊西如坐针毡地整理着内心的不安。

最后他没有说出来，用玄米茶一鼓作气送进了肚子里。

*　*　*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这次是冰箱发出低沉的响声。

这个世上看来不存在完全的安静。

伊西坐在凳子上，今天也同样深入骨髓地体会着这个事实。

保持警惕的时候，时间过得令人痛苦。监视外面时，对声音感到的烦躁也会越积越多，堆得像山一样。他的理性快要跟着紧张的弦一起绷断了。

就在这一刻。

发生了不同于以往的情况。

噗——刺耳的声音呼啸而过。

伊西眨了眨眼，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反复响起，让他意识到声音的含义。

那是玄关的门铃在响。

伊西在吹鸣镇上只有庚一个熟人，但庚很少自行离开试毒宅院。更何况，现在是深夜。

到底是谁找到这里。

妹妹模糊不清的身影忽然在脑海中闪过。那幻想出来的形象，依然还是很小的样子。

伊西缓缓站了起来，在咯吱作响的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下脚。他抓住玄关门把手，一点一点把门打开。冷飕飕的夜风伴着铰链发出的刺耳声音流进屋内。

他闭上了眼睛。

一片空白。

然后，伊西睁开了眼睛。

『自己死在了眼前』。

「……………………………………………………………………………………………………………………啥？」

伊西傻眼了。毋庸置疑，体瘦长脸的男性死在了自己眼前。

那确实是自己。自己的脑袋开了花，旁边掉落着一把血淋淋的撬棍，想必是作案凶器。自己浑身血红，一动不动。但是，伊西现在还活着。他怀疑，难道现在的自己是灵魂出窍，没有发掘自己已经死了？但是，走廊混凝土地面的触感从脚下传了上来。伊西果然还活着。但是，他死在了自己眼前。简直莫名其妙。伊西陷入极度的混乱状态当中，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语

「……这可不行」

女人死了『无所谓』。

脸被剥下来也好，子宫被摘走也罢，讲极端点，就算是胎儿还活着，也根本不重要。但是，唯独眼前的情况不能接受。毕竟，『死的是自己』。这样一来，『一切都全完了』。

伊西在走廊上东倒西歪地往后退。

果然，『自己』在眼前脑袋开了花。

伊西赶紧背过脸去拔腿就跑，把尸体留在原地，飞奔出公寓。他用力蹬着柏油路面，争分夺秒地往前跑。

幸好这个镇上的人不喜欢不必要的外出。夜色中鸦雀无声，最吵的就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在寂静的夜色中一个劲地飞奔。发生这种事情时应该怎么办？伊西只知道一个办法。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他心底里非常清楚，自己终归还是吹鸣镇的人。

不久，密集的住宅消失不见。圆圆的小山那边，露出日式宅院的屋顶。

从那里传来唱着童谣的声音。

——把忘记了如何唱歌金丝雀扔后山吧？

——不不 那多可怜啊

白色的女孩在为

这让伊西感到无比讨厌。

*　*　*

心头的讨厌情绪无法消散。但是，伊西直接去了试毒宅院。

庚大概已经就寝了。但伊西没有去管，从套廊飞扑进附近的房间，靠着声音找到了亮灯的房间。

在一个亮着朦胧灯光的房间里，他找到了丙。

丙正一唱着歌一边缝纫。榻榻米上摆着小铃铛和种类繁多的布、线、针以及针线盒。但是，丙对伊西的到访并未表现出惊奇，镇定地站了起来。然后，她那澄澈的双眸自然地朝伊西转了过去。

他顿时原地瘫坐下去。眼前的情景与杀人现场之间的乖离，实在是太过强烈。

总觉得，一切都恍如一场噩梦。

丙缓缓走到伊西跟前。丙雪白的手上提着朱红色的线，大概是准备用在平日里经常制作的手袋上面。

系在绳子末端的小铃儿轻轻响起。

「原来是您来啦，欢迎光临试毒宅院。会频繁光顾寒舍的，也就您一位了」

这跟之前讲过的一模一样，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实在是不对劲。那是心胸开阔、高高在上、大慈大悲、不祥、捉摸不透，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犹如宽恕一切的表情。然后，她轻轻地说道

「我看您很饿的样子」

「……救救我」

实话说，伊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难以解释发生了什么。因此，从伊西口中脱口而出的只有哀求。但他心想，这不是当然的吗？『自己』已经死了，想找人求救在所难免。

丙直勾勾地注视伊西，严肃地问道

「所以，这是向【恶食姬】正式提出委托，啊？」

随即，伊西感到全身因恐惧而僵直。他的贝能告诉他，不能点头。

一旦点头，肯定就无法挽回了。但他又更新，一旦转身离开，自己必然被那无底泥潭般的黑暗所吞没。那比任何事情都更加可怕。

所以，伊西不顾一切地点了头。他不知道委托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但不管对自己做什么都无所谓。束手无策坐以待毙要更可怕。

丙接受了西医的回答，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铃儿叮铃一响。她明确地讲了出来。

「诉求我已接受。既然是杀人的【毒】，就由【恶食姬】统统喝干净吧」

丙缓缓屈身，雪白的手张抚摸伊西的脸颊。她手指冰冷。伊西不禁将美丽的少女联想成蛇的化身。

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孩，向伊西低沉地说道

「很遗憾，本次的【毒】正是您」

「……你说什么？」

伊西茫然低语。他不明白说自己是【毒】是什么意思。

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

首先，陌生女人把尸体的一部分塞到自己身边。而且，这次连『自己』都被杀了。自己完全属于莫名其妙，可怜的立场。

可是丙摇摇头，犹如发布神谕一般讲了出来

「因为，您是女人啊」

伊西此时想了起来。

伊西惠。本名，宇生谷惠。

那是一直寻找的，妹妹的名字。

同时也是他——她自己的名字。

*　*　*

「【产屋】家的族长是接生婆，必须由女人来正式继承家业。通常来讲，也不是没有男性助产士。但是，【产屋】执着于『传统』，也就是女性接生婆。可是，媳妇带着女儿逃跑了，【产屋】家失去了继承人，族长老婆婆最终也没等到继承人回来就死了。执着于早已被废的世家旧俗，实在令人可悲」

丙呵呵地笑起来，像转铃一样。

伊西感到全身顿时凉了半截。她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而且本来还是正统继承人。他在脑子里探寻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惊呆了。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有部分很模糊。但是，关于【产物】的事情实在是没有记忆。

想想发现，这挺奇怪的。虽说很小就离开了家门，但当时已经记事，而且还记得当时闹出过乱了。然而，对对自己出生的家却完全没有记忆，甚至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在脑子里留下印象的，就只有发生过丑陋的骚动这件事。

（不，等等，『丑陋』的骚动是什么？）

「【产屋】决不允许失去继承人。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一连串逃亡剧弄得很惨。您母亲憎恨【产屋】，恐怕也憎恨女人，憎恨继承人性别本身。『散发血腥味的事件，肯定是女人搞出来的』。这份成见刻进了您的灵魂深处，歪曲了您的记忆，还扭曲了您的自我认知。于是您认定自己是哥哥，不是身为继承人的女人。正因如此，您在外面的社会发生了『种种矛盾与不和』」

丙娓娓讲述。她应该是从庚的口中听来的这些事情吧。

她说的没错。

尽管细节依然记不清了，但伊西确确实实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种种偏差与矛盾。可不是吗……不只是性别，就连外表的认知都出错了，当然会出现种种问题。

也正是因此，伊西才回到了吹鸣镇。

她潜意识中渴望取回失去的自己。但是，『自己』又要如何寻找……再说，自我认真本身就一直没有得到过纠正。因此，欲望固定成寻找『妹妹』的形式。

镜子里——深夜的玻璃窗里映出的女人，正是她自己，正是她寻找的妹妹。但是，她彻彻底底地拒绝了真相。包括专程查阅宇生谷产科医院首页，当做『自己的脸』的现任院长不像是哥哥的外表这件事，更是加剧了自圆其说的认知扭曲。

结果，伊西得不到满足的『饥饿』不断膨胀，以某种形式体现了出来。

那是何等的扭曲。

「你试图取回『女人』的脸和肚子，以将那些送达给自己的自己形式。受害人之所以限定为由过去的【产屋】家族长——你已过世奶奶接生的女孩们，应该是因为你自己就是『这样出生的』。你是想试图利用『经过了与你相似的经历而诞生』的女性来取回自我」

伊西心想。啊啊，怪不得一去想宇生谷家的特殊工作就会头疼。伊西曾被屡屡灌输过那些由祖母特别接生的女孩子们的事。

——她们的出生与神明的诞生相近。你不妨和她们友好相处。

她们甚至被禁止和其他人交流。所以直到现在杀死她们都没有遇到过困难。

（但是，肚子里冒出的胎儿又是什么呢）

唯独这件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混乱的伊西面前，丙悲伤地讲道

「在您捡到兄长大人送回来的时候，您就应该察觉了……您当时讲『本以为以自己的体格应该很从容地就能把他搀扶到家』，但您平时却总跟我这么个小个头的女孩『笔直地』对上目光。您对自身外表的认识有误。您只要发觉这里的疑点，完全可以凭自己发现真相吧。您也早应该去寻找您对女性不分青红皂白的蔑视……然而，您崩溃了。这次——」

——你又杀了什么呢？

丙语气顿时变得冰冷，问道。这口气桀骜不驯。她果然毫不怀疑自己会出错。但是，伊西很清楚。丙说的确实没有错。

『自己』已经死了。

那是伊西杀死的哥哥。

哥哥得知伊西回来，应该是过来接伊西，或者让她来当【产屋】的继承人。不管怎样，伊西混乱到了极点，二话没说就下了杀手。杀人用的撬棍是过去为了破坏隔壁门锁而买来的。她把管理人都不会巡视的空屋用作藏匿凶器的地点，然后用从里面取出的凶器殴打了哥哥。

天下间竟然冒出长着同一张脸的两个人，这太奇怪了。

结果，她就『杀掉了自己』。

说来讽刺，出现脸跟『自己』一样的尸体，导致迄今为止多多少少强行维持住的认知偏差出现了致命性的破裂。

哥哥的头开了花。

然后，所有一切豆粉碎了。

*　*　*

——把忘记了如何唱歌金丝雀扔后山吧？

——不不 那多可怜啊

丙轻轻唱起了歌。伊西总算注意到了。丙一直可怜的，其实是自己。她觉得那是在可怜什么，可是自己忘得实在太多，太多了。但是，伊西又试图以众多不是很熟的女性的生命为代价来填补那眼中的丧失感。她为自己的罪孽深重而颤抖。

丙向伊西甜腻地问道

「于是，您打算怎样？」

「我听说……在【毒】扩散之前，要由【恶食姬】吞下」

伊西无力地答道。这是吹鸣镇的规定。她实在明白这件事的基础上，向丙提出了委托。她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气力。她想让所有一切就此画上句号。

丙温柔地点点头，没有摆出轻蔑的态度。

她轻轻地遮住嘴，露出微笑。

面对这美丽的表情，伊西疯狂思考。

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如走马灯般播放。但是，这人生简直一团糟，几乎没有正经地留下过什么，简直就像强行打成糊状的肉汤。

奶奶常常想年幼的自己灌输一些东西。

那是神明与【毒】的故事；神龛深处祭祀着干肉块，其中有几块焕发着由良的光辉；母亲和奶奶等人争吵的声音；一只只伸向自己的手，出逃之夜梆硬的地面；过去只知道哭的人不知何时开始骂自己「我都是为了你」「都是你害的」「你不是女人就好了」——最后变成「你不是女人」；一次次朝着肚子殴打，再加上蛮横的职责与灌输；变得就连镜中自己都无法认知的瞬间；然后是，长大成人的哥哥——

他明明只说了他只是担心自己，『想』自己了。

然而，自己为什么把他傻了呢。

回过神来，她的面庞正被丙抚摸着。纤细的手指被打湿。不知何时，伊西哭了起来。伊西到处张望，但这里看不到妈妈，看不到哥哥，甚至看不到庚的身影。

在眼前，就只有丙。

在临终该说些什么呢？伊西犹豫了。她犹豫，犹豫，犹豫到最后，表示道

「胎儿啊胎儿，你在肉中，起舞」

「嗯，嗯，我明白」

「请帮我向庚转达，让他保重」

「嗯，嗯，好的」

伊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对庚怀着淡淡的好感。

回首尽是烂泥一潭的记忆之中，只有他是唯一明确的东西。

能让伊西去怜悯的人，就只有庚了。伊西遗忘了太多的东西。所以，她渴望明确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伊西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丙也像对待小孩子那样，为她擦掉热泪。

忽然，伊西被紧紧抱住。她被丙施以温柔的拥抱。

妈妈——伊西发疯一样说了出来。妈妈，妈妈，妈妈，您为什么不肯像这样拥抱我。妈妈，救救我，我快要粉身碎骨了。我不应该降生在这个世上吗？告诉我啊，妈妈。

伊西一遍遍哭诉。就像在说「已经可以了」似的，伊西被丙堵住了嘴唇。

这个吻温柔，滚烫。

又如地狱一般苦涩。

*　*　*

当天晚上。

丙将庚杀了一次。

这次庚帮上了什么忙吗？他可以说令人可怕地，什么都没做。但他忽然失去朋友的模样，可以说实在令人可怜。

丙刨开了庚的肚子，搅拌庚的内脏。

庚一点也不害怕地看着雪白的手插在自己的身体里。鲜红的内脏像玩具一样被拉长。庚看着那样的景象觉得好美，在恍惚中断了气。

二人就那样，在满是鲜血的被窝里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丙起了身，用那白皙富有光泽肌肤迎接着朝阳。

丙细细地思索伊西所苦恼的那件事，思索那据说从死者肉里冒出来的胎儿。庚的说法硬要说也没有错。

『可能是想要代替的婴儿。出于某种理由，一定需要婴儿』

伊西惠渴望找回因【产屋】而遗失的自我。

容貌和子宫对她来说，是自己已失去的象征。另外，将子宫强行拽出，也是对应生产的含义吧。

然后，以西为什么想要婴儿呢。

丙去回忆。回忆从那圆圆的嘴唇间一遍遍，一遍遍零落的话语。

我不应该降生在这个世上吗？

妈妈。

「伊西惠可能是想重新剩下自己啊」

丙轻声说道。这时，庚在被窝里抬起了头。

他在丙后面也醒了过来。庚揉了揉留有严肃神色的眼睛，反复抚摸已经愈合的肚子，茫然地重复丙刚刚说的词

「……伊西、惠……伊西」

然后，庚脑袋一歪。他的记忆总是很不稳定，恐怕比他所认识到的更加千疮百孔。而此刻就是这样。

他以愣怔怔的口气，呆呆地说道

「那是，谁来着」

这是『食耳者』事件发生的三天之前

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故事。

第一卷 事件三『真正美丽的人』

我见过『真正美丽的人』。

严格来说也不对吧。我现在依然在『继续寻找着』『真正美丽的人』。实话说，我一直以来对于这个现状深深后悔。

『看真正美丽的人』无异于『知晓其他事物的丑陋』。而其中的对象，当然也包含了我自己。难以逃避的现实，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没有价值。大家应该都明白。美丽的事物拥有价值。我想不会有人反对这个意见吧。怎么可能反对。美丽当然比丑陋更具价值。而且，越美就越有价值。如果有人拥有无与伦比的美，那么她可谓是难能可贵的稀世珍宝。也就表示，完全有资格活下去。

那份能为价值提供背书的存在意义，令我羡慕不已。

但是，我能够正确理解自己是多么的毫无价值。

我这个人活着对社会虽然无害但也无益，只是碌碌无为地呼吸，纯粹浪费时间的存在。别的人或许不在意这样的生存方式。别人有别人明确的价值，我能从他们身上发现价值。但是，我不容忍自己一样。

我难以忍受让自己汲取日常生活中的点滴幸福来照亮乏味的每一天，如此懒惰地活下去。但即使如此，我依然在郁郁寡欢的每一天里，恬不知耻地苟且偷生。

突然有一天，『真正的美』摆在了我这样的我面前。

她威风凛凛，给人印象强烈，闪耀着无穷光辉。

从此，我就瞎了。其实我依然看得到东西，但我眼睛已经看不到『真正美丽的人』——高梨夜之外的任何东西了。我无法把这当成幸福，我这个人生来就没那么精明。如果能够，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美丽的人』。我跟她比起来，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这个人没有任何价值，没有充分的理由活在世上，就像个笑话一样一点都没有！

在平日与她的来往中，迄今为止我不知多少次忍不住想要将这些呐喊出来。

每次，我的耳边都会重新响起高梨夜甜美的呢喃。

她对我说话。但那并非高梨夜本人说的话。

那是坂口安吾某本小说里的一段话。但是，她仿佛将世界的真理分享给我一般，偷偷地对我这样说。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形状完美的嘴唇吐出这样的话语，然后弯成一道弧线。

从此，我便一直品味着仿佛自己不断分崩离析的错觉。

*　*　*

【饥饿】是什么。

这个问题现在依然飘荡在庚的意识表层，很可能在潜意识中已经扎根更深。他今天依然回味着这个问题，直至它发芽生根。

但是，他已经得出了一定的答案。

【饥饿】会不会是【不被满足的心】——也就是寂寞呢？可是，丙并不同意。丙摆出神明一般表情，告诉他

——【饥饿】是【毒】。

——就是【毒】本身。

既然如此的话

（——是不是就代表了【毒】的本质呢？）

「呵呵，兄长大人真是的，又在发呆了呢。真可爱」

丙甜腻地轻声细语。庚睁开闭着的眼睛，但眼前没有看到人的声音。脑袋上传来柔和的触感。他决定保持这样不动。

有人的气息向他脸侧面靠近。是丙将嘴唇凑近他耳畔。

她像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说道。

「但是，不可以近距离露出如此不设防的表情啊。看上去处处都好美味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把耳朵咬下来呢」

丙轻轻说出危险的话来，还搞恶作剧朝着庚的耳朵吹了口气。

身体深处被吹出的气抚弄，庚感到难以形容的痒，忍不住乱动。他一边难耐地发出呻吟，一边表示反对

「可是丙啊，让人掏耳朵的时候，很难摆出严肃的表情啊」

「老爷，您说得对。确实说的在理」

丙依用腿为庚枕着脑袋，点点头。

庚正在让丙帮忙掏耳朵。但说到底，其实是庚迫于丙的强烈要求才这样的。然而丙却笑着，净说些强人所难的来戏弄庚。

「但越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就会让我越想吃掉您呢」

「可我根本不好吃吧」

「老爷，您过一本题为《蜜之哀伤》小说吗？里面讲，金鱼的扇尾咬起来滑溜溜，很美味」

「喔？是吗。但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我又没尾巴」

「您有可爱的，滑溜溜的脸蛋和耳朵呀」

丙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庚的下巴。庚一边小幅躲闪，一边想象。

他幻想自己的身体被丙一小口一小口逐渐吃掉的样子。那并非凄惨的情景，而是仿佛童话一样格外令人放松，就像梨被一点一点咬下来。然后正当庚沉浸于想象的时候。

「兄长大人」

丙的语气忽然变了。那冰冷的声音让庚吓了一跳。丙嗖地指向前方。庚把身子抬起一半，循着丙所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庚才总算发觉。有黑子在庭院里。

不，仔细一看是别的人物。在盎然的绿色前面，站着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庚十分少见地知道那是哪里的制服。以前看到的时候，他问过丙。那应该是位于高台地区的全寄宿制女子高中的制服。

听说那里是相当花钱的设施，记得校舍建在紧靠小镇边界的外面，在里面上学的女孩几乎都是其他县的人，就算放长假的时候也不会靠近吹鸣镇。因此，居民们并没有把那所学校但顾总『这个镇上的东西』。

（那边的学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恶食姬】是吹鸣镇最深最深的黑暗，对女校学生而言最无缘的地方。

庚为这个巨大的谜题开始苦思冥想。但是，丙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

「您是『客人』呢……呵呵，真是不解风情」

「请帮帮我。请一定要帮帮我」

被称为『客人』的少女央求道。她的脸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看不清楚，但哪怕只听声音也知道她非常拼命。她把手放在胸口，戏剧性地自白道

「我是【毒】」

庚眉头皱得更紧。看样子这个少女知道吹鸣镇的规定。但是，在【恶食姬】的家中自称是【毒】无异于自杀。

（她真的知道其中的含义吗）

庚不禁开始担心。在他面前，少女如同忏悔一般接着说道

「我，杀了一个人」

少女激烈地捂住自己的脸。看样子她直到现在一直在忍着，其实很想哭出来。

庚慢了半拍才意识到。

她看上去被逼得很紧。

*　*　*

「很遗憾，不是『触目惊心的事情』就不能称之为【毒】」

丙做出了少见的回应。少女继续流着眼泪。但是，丙的态度非常冰冷。丙明明很喜欢爱笑的生物……庚感到意外，十分吃惊。

然后丙还以『极为符合常识的劝说』补充道

「而且不是吹鸣镇上发生的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您应该找的不是【恶食姬】，而是警察」

这番话『正当』到令人感到脱线的地步。但少女坚决地摇摇头。庚又受到了一次震撼。少女面对丙居然没有丝毫退缩，这实在罕见。她用充满悲情的口吻乞求

「请听我说啊」

庚重新坐好。丙相反换了个随意的姿势。

少女像唱歌一样开始讲述。她所讲的事件并非发生在学校里，而是在吹鸣镇上。

「事情就发生在我和朋友回家一趟的时间里」

庚听到她这么说，松了口气。他十分意外，交抱双臂轻轻嘀咕

「吹鸣镇也有女孩到那里上学吗」

「先生，这当然了。毕竟难得附近有个好地方，一些家境富裕的女孩会去……过去的【世家】应该也有让孩子去那里上学。可是，这件事现在不重要……是吗，是在吹鸣镇上发生的事吗」

丙脑袋微微一歪，重新直面这位擅自闯入的少女。

丙嘴上露出笑容，无比稳重地接着说道

「可是普通的事件不能称之为【毒】。不论杀人还是被杀都是『寻常现象』。如果不对还请但说无妨……您说发生了什么？」

「别废话了，请跟我来。求求你们了。虽然本人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只要跟我来，应该一切就都明白了」

少女向二人深深低下头。她的态度让人觉得相当固执，但相反却又非常自卑，矛盾重重，让人摸不着头脑。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过了许久，丙问道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竹下雪乃。但是，我的名字其实根本不重要」

她像表演一样报上了姓名。庚眼睛眯起来。

少女——雪乃的态度果然不太对劲。她谦逊过度，反而表现出强大的主见。不过，既然听说有【毒】出现，作为试毒家的人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庚和丙面面相觑，最后相互颔首。

就这样，庚和丙决定久违地外出一趟。

这一行是顺应少女拼命地哀求，去『寻找尸体』。

*　*　*

摇摇晃晃，心不在焉。

雪乃走路的样子让人感到靠不住，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她突然又表现出冷静的举止，上了巴士，带着庚和丙在老街下了车。

这片地区远离新建小区、活力犹存的工厂群周边以及城镇中心地带。她穿过放眼望去尽是卷帘门的老商店街，又穿过大得毫无用处的停车场，进入田园地带。路上遇到陷在车辙里被遗弃的车，车体锈蚀严重。然后，还有被密密麻麻画满涂鸦的房子映入眼帘。

没过多久，雪乃停在了移动老房子跟前。高耸的石壁里面，竹从疯狂繁殖。看样子这里是一栋无人接手无人打理的废屋。

雪乃朝那边指过去，用颤抖的声音表示

「就是这里，就是这栋房子」

她补充说，她常常和朋友一起擅自进去玩。

庚点点头后往里走。脚下沙沙作响，坚韧的杂草被踩扁。靠近房子后，他皱紧了眉头。门已经被破坏了，可以看到里头昏暗的玄关。庚迈进屋子里一步，紧接着眼前拉起了一道黑色的帷幕。

嗡嗡嗡，那是数以十计的苍蝇在乱飞。

庚捂住嘴。周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浓厚血腥味。庚透过虫子形成的黑点中间向里面窥视。然后，他毫无意义地深深点头。

尽管非常非常的随便，庚还是尝试将自己的印象整理出来。

『它就像炸开的石榴』

『像是』血、碎肉和部分大脑。

地上夸张地散落着『那样的』残骸。

庚凝目而视。仔细一看发现，血肉之中还掺杂了几根又长又黑的女性发丝，像是抓着开了花的脑袋乱甩弄成的样子。撒出脑浆的脑袋，肯定不可能安然无恙吧。庚的眼前所展现的，就是『那样』的惨状。

但是，有一处古怪离奇的地方。

庚漫不经心地向周围环视，果然找不到。

关键的尸体，哪里都没不到。

废屋中只有『杀过人的痕迹』。

*　*　*

「我在这里沙雕了朋友——我砸了她的脑袋然后甩来甩去，『仔仔细细』地杀掉了她。可是，尸体『自己消失了』」

想表达的意思似乎是，死者动了。

雪乃拼命主张这是『不寻常的情况』。她包裹在白袜子之下的双腿不停地颤抖。庚听了雪乃的讲述后，思考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件。

尽管记忆已经模糊，但他还是拼命探寻当中的细节。有两个女性肚子开着窟窿却还或者。就连本来必死无疑的两个人都能在这个镇子上活动。

在这个吹鸣镇上，会发生『触目惊心的事情』。

既然如此，死人会走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事实摆在面前，看来这件事毫无疑问属于是【毒】了）

庚这样心想，将目光投向了丙。

丙用手指捞了点撒在地板上的脑浆。那脑浆腐败程度剧烈，在肌肤之上已半化开。并仔仔细细地注视残骸，但最后摇摇头，移开了目光。她用手帕把手擦干净，深思了几秒钟后问雪乃

「您杀了人之后，立刻就找到我们这里了吗？」

「嗯，是的……因为是发现尸体消失之后，可能也算不是立刻……但我自认为已经抓紧时间，没有迟疑」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丙点点头。然后，她『对于死者行动这件事』又接着说道

「确实不无可能。这里是吹鸣镇，死者也好生者也好，都能轻易地丧失界线……那么，您是想要正式向【恶食姬】提出委托吗？」

丙问了过去。雪乃重重地点点头。长长的刘海摆动起来，就像是黑色的垂暮分开一般，略显粗糙的肌肤从下面露出来，还能看到变红了的眼睛。但就算这样，她的容貌还是很不清楚。果然雪乃这个人的形象并不稳定。但是，她唯独语气特别坚定，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要委托，并且希望将我定义为【毒】」

这又是地段像是戏剧台词的发言。庚感到困惑，不明白她的意图了。毕竟，那样说法几乎等于是渴望死亡。但是，雪乃的表情无比的认真。

庚的困惑愈发强烈。庚对他点点头，然后向雪乃问过去

「——你，为什么要杀人？」

这个提问就像是拿刀往心脏里扎。但是，语气却十分平淡。

庚意识到，她是在问『你为什么做出那种无聊的事情』。但是，雪乃没有意识到嘲讽的含义，捏紧了折痕平平整整的裙子。

然后，她用像是钻牛角尖的口吻讲道

「因为太完美了」

庚皱紧眉头。他没想到会冒出这种话，很难想象跟动机之间有什么联系。庚不解地脑袋一歪。雪乃大概看出了庚在疑惑，但雪乃仍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太完美了」

这话在庚听来，感觉悲痛不已。

『完美的人，非杀不可』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没道理了。照这个说法，庚就不得不对丙下手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她更完美的存在。至少哪怕寻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出出拥有丙那般『少女美』的人物。这是怎么回事呢？庚陷入沉思。此时，雪乃接着往下说。她喃喃自语般嘟哝道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那口吻，就像是在偷偷诉说世间真理一般。

这次的意义难以推测。庚重重地皱起眉头

「这台词好怪」

「兄长大人，这是坂口安吾的小说」

丙从旁给出帮助。她讲述该小说的梗概。那是身为工匠的耳男，与美丽而又可怕的夜长姬的故事。这句话是小说最后部分的点睛之笔，是从被刺杀的夜长姬口中说出的一部分台词。不知为何，丙不祥地笑了起来

「但是啊，兄长大人。这跟书里的可是两码事」

她话音的底层，果然含着如同砂冰糖一般棱角粗糙的嘲弄。

*　*　*

雪乃表示『回不了家』。

她说她奶奶生病了，以此为名目申请暂时回家也确实被受理了。但是，她告诉家里回家的日期有调整。也就是说，她现在杀了朋友，仅仅以作为【毒】被吞掉为目的溜出了宿舍来到大屋。

庚觉得拗不过，心想这真伤脑经。但是，丙的应对却很平淡。她麻利地为雪乃整理好了用来留宿的房间。看样子庚的选择没有做错。

刚回到大屋，雪乃就倒下了。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彻彻底底地瘫倒下去。尽管不太看得出来，但她身心各方面都过度地在勉强自己。丙似乎也撩到了这个结果。

她让雪乃在很快就铺好了的被窝里躺下，之后晚上就跟平常一样度过。

庚吃完晚饭后，坐在了套廊上，像平常一样呆呆地望着月亮。

周围没有看到丙的身影。并应该就在这大屋的某处做着家务或是裁缝。也说不定，她正在照看雪乃。

置身如此异样的事态之中，庚却完全无所事事。他感到心情实在是平静不下来，没有心思打发时间。

思绪开始大力搅动他内心深处的泥潭。

他不知多少次去回忆白天听到的台词。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这话是他头一次听到，但他总觉得脑子里有团疙瘩。同时，他又莫名地感到怀念，而且还带来阵阵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呢？庚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此时

「——哎，试毒宅院变成这样了啊」

有人感慨地这样说道。

庚猛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庭院里站着一位美丽的少女。

她雪白的肌肤细腻无瑕，嘴唇弯成完美的弧线，一头长长的秀发乌黑美丽。忽然，庚有种她很像丙的感觉，但下一秒又转变了观念，觉得一点都不像。美丽的少女无从知晓庚的思绪，继续挂着微笑。但是，她脑袋的一部分像石榴一样爆开了。

从秀发的缝隙间，露出了砸烂的血肉。那是真正的血肉，绝对不是化妆。

就算这样，少女还是不可思议的美丽。但不知为何，庚产生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怎么形容呢……总觉得，有欠缺）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我想问个问题。那孩子来这里了吗？『杀了我』的那孩子有正确无误地讲述清楚吗？」

美丽的少女问道。庚舒了口气。

她自称死者，『那孩子』是指谁呢？庚思来想去，但冷静下来想想发现，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自称杀过人的人并不多。

竹下雪乃就在这里。

庚愣愣地点了点头。

美丽的少女脸上悲伤地笼罩阴霾。那表情十分真挚，但却神奇地给人以像在演戏的印象，与竹下雪乃的言行不无相似之处。庚目光变得愈发怀疑。在前面，少女手动了起来。她用手掌遮住月光，接着说道

「我不想继续伤害那孩子。我来过这里的事情还请对她保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来日我们一定会再相见吧」

少女拈起裙裾，一只脚后撤，另一只脚一弯，行了个优雅的礼。啪嗒、啪嗒……血滴下去。霎时间，一句话如惨叫一般闯进庚的脑海。

他强烈地感觉到

——『不够』

「你……」

「有什么事？」

「你『并不完美』呢」

庚在冲动之下将想到的事情直接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瞬之间。眼前冒出一只厉鬼。

庚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少女美丽的脸庞激烈地扭曲起来，甚至让人觉得那纯粹是错觉。但是，之后并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她自然地敛去了愤怒的表情。

少女缓缓地往后退，就像被黑暗吞进去一般消失不见。那个样子，依然让人觉得就像戏剧里的退场。

庚深思着交抱双臂，直面自己感到的不协调感。

完美是什么呢。

那个少女为何不完美呢。

*　*　*

天亮了。但竹下雪乃没有醒来。

丙备好了早餐，有冷汤和各种小碗料理，冷汤里漂着几片酸橘。看来是考虑到雪乃食欲不振而制定的菜单。

庚一边享受着酸爽风味，一边向丙讲述昨晚发生的情况。单丙并未感到惊讶，平淡地点点头。

「我就猜到回来。死者在外游荡。既然是『那么回事』，自然会找到这所大屋吧」

庚夹了口炖菜。他一边咬着麦麸，一边思考。

竹下雪乃说她沙雕了朋友。那位被杀的少女就在昨晚出现了。通常来说，应该轮到【恶食姬】出场了。可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

「那么，哪边才是【毒】呢？」

「会动的死者，毫无疑问是【毒】吧。但是，杀人的少女……竹下雪乃又如何呢。很难认为她是让死者动起来的关键因素。该怎么说呢……印象偏差很大」

「先生，我也这么认为。她缺乏自信，但『仅此而已』」

丙一边讲，一边用木勺搅了搅冷汤，静静地看着晃荡的水面。庚也同意丙的说法。竹下雪乃身上有着某种含义上十分幸福的平凡性。

「她终究无法达到扭曲的【饥饿】」

丙做出了最终断言。庚整理自己的感觉。竹下雪乃表现出异样的不自信。但是，这完全消化在她自身内部，看不出能对死者造成影响的强烈异常。庚又回忆昨晚出现的美丽少女。

（那个少女看上去是『想动而动』）

既然如此，她应该并非受到了外部影响。

庚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次的【毒】估计只有一个。

「希望尽可能只让已死之人长眠，然后结束吧」

「……那个」

正当庚开口时，身后响起嘹亮的声音。

庚转身一看，只见雪乃从槅扇缝里露出脸。

庚心想，看来她终于醒了。之前没看清的脸从凌乱的刘海缝隙间露了出来。庚非常自然地觉得，就知道她会是这样一张脸。并不是特别值得一提的漂亮，但也不丑。果然可以说十分平凡，没有特征。不过，那表情显得异常缺乏自信，另外还透着有话想说的神色。

她想说什么呢？庚不解地脑袋一歪。雪乃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丙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飞快地出了房间。当她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已经备好了给雪乃的餐品。原来如此……庚想通了，原来雪乃是饿了。但是，这似乎不太对。她看上去没什么食欲的样子。但就算这样，可能是冷汤打开了她的口味，她慢吞吞地继续吃了下去。虽然花了很长的时间，但她最终把东西全都吃完了。

丙点了下头，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餐具。

雪乃注视庚的背影。经过了一个晚上，她看上去平静了许多。也可能是这个原因，让她给人一种新的印象。雪乃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盯着丙。最后，她以由衷感慨的口气低沉地说道

「好漂亮的人。真的好漂亮。没想到竟然还有其他那样的人」

「嗯，丙很漂亮。在我眼里也是这么觉得」

「太惊人了……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在狭小的学院里，根本不可能遇到那么漂亮的人」

雪乃连连感叹。那是认识到自身感情动摇的口气。她为了表达赞叹，甚至发出长长的感叹。接着，是一段沉默。庚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着去帮丙的忙，准备起身。

而这一课，他胳膊被雪乃抓住。被用力拉扯的他，向雪乃投去疑惑的目光。雪乃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朝他靠过去。接着，她主张道

「那个，非常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就请你一个人去昨天去过的地方？求求你了。我知道自己毫无价值，但我会等着你，一直等到你来」

雪乃的话音无比殷切，同时充斥着不容分说的执念。庚认认真真地盯着她，对她的激动情绪惊讶万分。

同时庚意识到，雪乃正露出形单影只的表情，看上去就像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似的。那状态，跟庚自己十分相似。一种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感觉油然而生。雪乃与风相似。她『没有自己』。

既然如此，必须回应她才行。

庚被那种义务感所驱策，情不自禁地点头答应。

*　*　*

庚很少背着丙外出。

而且只走过一次的路，他怎么可能完全记住。结果他倒了大霉，记错车站名称。但他怀着一腔不能轻言放弃，必须勇敢挑战的心情。

可是，真正的悲惨降临还在后面。

他不断底迷路，甚至游荡到了陌生的墓地里。最后当他走得脚都开始痛了，万念俱灰决定回家的时候，却找到了那辆陷在坑里锈迹斑斑的废车。

找到了参照物，后面路就顺了。他顺藤摸瓜式地想起了路线，然后走到他开始担心腿快断掉的时候，终于停下了脚步。

乌鸦飞了起来。它们似乎是被腐肉的气味所吸引集聚过来的。

之前去过那栋竹子乱长的废屋，就在眼前。

庚点点头。鸟儿们已经不在了，里面鸦雀无声。

而且里面也没有人的气息，让人感到十分不详。难以相信雪乃真的在里面。除非她屏气慑息地藏了起来，不然就说不通。但是，毕竟有约在先。

庚再次踩着杂草往里面走。虫子飞的声音传了过来。苍蝇在庚的眼前飞来飞去。干了的血的气味，还有肉腐败后的臭味更加浓烈。周围的黑暗感觉就像一滩看得见摸得着的恶心烂泥。他独自一人，置身在这黑暗之中。

猛然间，传来了冲击。

庚视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是头被打了。庚费了好久才察觉到这件事。

而这段时间里，庚的五感仍在继续捕捉这个世界。耳朵擅自听取了周围的声音。

声音。

传来了人的声音。

有人正在和另一个人对话。但是，说话声并不清晰明确。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响声和虫子的振翅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扫过耳朵。此时，又多了脚步声。似乎有一个人正站在他的身旁。某人轻声说道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啊，对啊。庚心想，确实一点没错。

所以，他们过去坚实地立下誓约。

『她』说。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您』。

庚渴望那怀念的身影，向虚空中仰望。但是，『她』不在那里。

他视野之中，模模糊糊地映出眼前的人。他将心中所想直白地描述出来。

「你，并不完美」

剧痛放射开来，血流进喉咙里。慢了一拍庚才意识到，是鼻子被踢了。但是，这不是致死的伤。只是因为冲击，听觉变得更加模糊。

有人在吵闹。果然还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吵闹继续下去。但突然而然就安静了下来。

一段如幕间一般的沉默，时间没有经过多久的空白。

之后，庚睁开了眼睛。他此刻想到的，是过去同样产生过的想法。

『它就像炸开的石榴』

庚的面前倒着一具美丽少女的尸体。

他仔细注视尸体，忽然愣怔怔地点了点头。少女头上挂着的血肉跟之前的很像，但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她手脚松弛，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乌黑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骨头闲了下去。她的身上有着大量的伤。

庚深深地点了点头。

「啊，这样就完美了」

此时，他恢复了理智，接着不解地脑袋一歪。

究竟是什么变得完美了呢？明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自己却不明白。庚思来想去，渐渐地终于意识到现状的危险。

在眼前，美丽的少女『再一次』死了。

她本来就死了。可就算这么说，又有谁会相信呢。

庚搞不好会背上杀人的嫌疑。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对死者的同情和自身的忧郁在心头沸腾。

即便如此，那『完美』的印象却依然久久留在心中。

*　*　*

也因为被打了的缘故，更的状态可以说十分混乱。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为任何事担心。试毒宅院如今依然是法外特权。

最重要的人，就算其他人不相信他，但有一个人会绝对相信他。更到家后，庚马上断断续续地报告了详细经过。仅仅只是这样，丙便轻易地点头相信了他。

「嗯，兄长大人，我明白了。既然兄长大人被牵扯进去，那就无可奈何了。就由这边来进行处理吧。更重要的是，您伤势如何？虽然兄长大人不会死……但我无比重要的兄长大人被人伤害，让我怎么能不担心」

丙为庚感到担心。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伤还没有愈合，太阳穴还莫名地痛。不过，他当时虽然昏迷过去，但没有大碍。于是他据实这样回答。

但丙以防万一，还是叫来了医生。

庚没有被告知任何关于尸体的事情，想必在治疗期间已经就被『处理』掉了。一切都在他一无所知的地方，毫不停滞地进行着。事实一直如此。

等冷静下来后，更开始思考。

那个少女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这样一来，【毒】就消失了。但是，一切都成了未解之谜。但就算这样，『触目惊心』的事情已经消散。

这次的事件，应该也可以说宣告结束了。

正当庚这样做出判断时，竹下雪乃再次找上门来。

她首先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庚很困惑。她说得非常含糊，不知道是在对什么道歉。甚至在那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庚都没能弄明白。但是，雪乃并不打算讲得太多。

她只是不断重复

「对不起，非常抱歉，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那种情况。然后托您的福，尸体变回了尸体。之前她到处走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这次一定就会把我定义为【毒】，将我杀死了吧？」

「闭嘴，吵死人了」

丙厉声一喝。庚很吃惊，因为丙很少斥责别人。

听到尖锐的话语，雪乃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庚没明白什么情况，不停眨着眼睛，在混乱中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时，丙挡在了庚的前面。其实本来就用不着担心。庚根本就不会死。但是，丙却做出了如同母亲保护孩子一般的举动。

她拼命地护住庚，并明确地断定道

「很遗憾不论你还是『她』这位死者，都不是【毒】」

「……你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结论让庚感到匪夷所思。他也在质疑竹下雪乃自称是【毒】这件事，但没想到两个女孩都不是【毒】。既然这样，就让人不明白尸体为什么会动了。

可是，丙摇了摇头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是啊，这是至理名言，但故事中这句台词后面连接着这样的结论。『你要像此刻杀死我一样，完成出色的工作』。这是自我牺牲的话语。然而，你们脑子里却只有彼此」

「我……我们」

「玩『殉情过家家』还是找别处去吧。只是随便玩玩的话，让我稍稍奉陪也无妨。但是，你们竟然恶毒地将兄长大人牵连进去，这我绝对不能饶恕。你的愿望是以【毒】的身份被杀死，可如今谁又会帮你实现」

「『殉情过家家』」

庚怀着疑问，嘴里重复丙刚说的话。雪乃自称是【毒】，确实像是谋求自杀。庚自己也对死亡怀着强烈的渴望。但豆蔻少女竟然渴望死亡，庚实在是难以想象。

而且，为什么是『殉情』呢。

雪乃开始颤抖。丙无比冰冷地对她直言

「【毒】是非同寻常的现象。以【毒】的身份被杀死也同样非同寻常。你们很喜欢戏剧般的言行，所以也想王者『像戏剧一样的情形』」吧？相传，【毒】的死亡是最最美丽的死法……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丙向雪乃投去怜悯的目光。她带着轻蔑的口气，轻声说道

「你没有自我，稍被怂恿就像想那么去做……『因为很完美』的这个冬季，也是强加上去的吧。但是，你为了事情顺利进行，可以说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毕竟你们就连那自导自演的凄惨房间都弄出来了」

丙锐利地指了出来。听到『自导自演的房间』，庚回忆那个惨剧现场。血到处飞洒，脑浆糊得到处都是。但庚意识到了问题。

脑浆和血，确实都是『想准备就能弄到的东西』。

「洒在那里的脑浆『已剧烈腐败』。如果你杀了人之后马上就找到了这里，根本不可能是那种状态。那是打破动物的脑袋，又用肉馅混在一起补充不足的部分，事先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对吧？」

庚同意丙的说法。且不谈警察，以庚这种外行人的眼力无法看出区别。之后在自己的头发掺进去一些就大功告成了。

丙之所以用手指捞起脑浆，应该就是感觉到了不对劲。

（啊——原来如此）

庚忽然间明白过来。美丽少女的脑袋上浇了真正的血肉，但他看到那个面貌认为『并不完美』。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因为他在潜意识中也感觉到了不协调。

雪乃的证言是『我砸了她的脑袋然后甩来甩去，「仔仔细细」地杀掉了她』。既然如此，如果骨骼没有错位和凹陷，眼珠没有充血，至少身体没有大量损伤就不对劲。

庚看出了死者身上的不足之处，所以认为『不完美』。

然后，之后的尸体『完美了』。因为，那是确确实实地被杀掉了。

丙以摆事实的态度，严肃地接着说道

「听说过去在畸形秀小屋，把野兽的内脏用在伪装成尸体的活人偶身上。你们拥有足够的残忍和精神力尝试进行逼真的重现。但是，那些准备终归不过是装装样子给人看罢了，跟真正的【饥饿】来比差得太远……我把唯一的事实告诉你吧。温柔的兄长大人之所以被你吸引，仅仅是因为怜悯你的自卑」

丙指向雪乃。庚点点头。温柔与否暂且不提，丙说的确实没错。庚是被她的可怜触动，所以才满足她的愿望去行动。

庚答应了她碰头，独自前往了废屋。结果，『装死的人』真的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庚感到疑惑。

（两个少女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雪乃不讲。她还在抖个不停。但是，那并不是因为悲伤。雪乃不是【毒】的真相被揭发。她杀了人，却连愿望都实现不了。她似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害怕了。庚眼睛眯起来。那是非常可怜，又无比自私的反应。

丙没提这罪孽多么深重，只是如发布神谕一般对雪乃讲道

「我大致可以推测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不同情你。伤害我心爱的兄长大人是重罪……最为关键的是，这是你们开启的一场戏，就应该由你们自己收场……好歹在最后别指望别人的意见，自己动手」

雪乃反应忽然变了。她惊讶地张开嘴，刘海下面的眼睛不知为何焕发微微的光彩。丙注视着她，这次用带着温柔的声音接着说道

「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你有着坚定的自我。然而，你却把自己定义成边缘人，一直按照边缘人的身份活着。你说是不是？既然这样，好歹解决按你自己的意思去选择吧。你的结局……不，你的人生从头至尾，都只属于你自己」

「非常感谢！」

雪乃猛地低下头，并发出与迄今为止缺乏自信的态度截然不同，充满力量的声音。紧接着她转身直接飞奔而去，黑色的头发猛烈地随风翻飞。

那刘海之下露出来的脸庞，确实在笑着。

庚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像是胸口被扎了一下。

凄惨事件的最后，留下了少女的笑容。

那笑容晴空万里，美丽而又诡异。

玄关大门被关上。客人退出了舞台，消失在夜色中。

就跟当初的开端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试毒宅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沉浸在寂静之中。

*　*　*

几天后，庚收到了一封信。

信中的内容就像戏剧剧本一样，全文如下：

『久疏问候。我是竹下雪乃，几天前承蒙您的照顾。

请原谅我一再冒犯。这次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和过去的我诀别。如果您不想看，把它撕了扔掉也无所谓。但是，如果能能把它看望，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请容我冒昧地先讲一件事。

我见过『真正美丽的人』。

严格来说也不对吧。我现在依然在『继续寻找着』『真正美丽的人』。实话说，我一直以来对于这个现状深深后悔。

『看真正美丽的人』无异于『知晓其他事物的丑陋』。而其中的对象，当然也包含了我自己。难以逃避的现实，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没有价值。大家应该都明白。美丽的事物拥有价值。我想不会有人反对这个意见吧。怎么可能反对。美丽当然比丑陋更具价值。而且，越美就越有价值。如果有人拥有无与伦比的美，那么她可谓是难能可贵的稀世珍宝。也就表示，完全有资格活下去。

那份能为价值提供背书的存在意义，令我羡慕不已。

但是，我能够正确理解自己是多么的毫无价值。

我这个人活着对社会虽然无害但也无益，只是碌碌无为地呼吸，纯粹浪费时间的存在。别的人或许不在意这样的生存方式。别人有别人明确的价值，我能从他们身上发现价值。但是，我不容忍自己一样。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在郁郁寡欢的每一天里，恬不知耻地苟且偷生。

突然有一天，『真正的美』摆在了我这样的我面前。

我杀死的那个她，威风凛凛，给人印象强烈，闪耀着无穷光辉。

从此，我就瞎了。其实我依然看得到东西，但我眼睛已经看不到『真正美丽的人』——高梨夜之外的任何东西了。

我无法把这当成幸福，我这个人生来就没那么精明。如果能够，

我这个人没有任何价值，没有充分的理由活在世上，就像个笑话一样一点都没有！

在平日与她的来往中，迄今为止我不知多少次忍不住想要将这些呐喊出来。

每次，我的耳边都会重新响起高梨夜甜美的呢喃。她仿佛将世界的真理分享给我一般，偷偷地对我这样说。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形状完美的嘴唇吐出这样的话语，然后弯成一道弧线。

从此，我便一直品味着仿佛自己不断分崩离析的错觉。

高梨夜。

她是个容易被毁灭所吸引的少女。

从她喜欢前述的台词也能隐约看出来吧。但是，想在现代日本以优美的形式实现那危险的破灭愿望，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出生在吹鸣镇的我们，知道试毒宅院的事情。

因此，她将我这样的飞舞留在了身边。至于原因，一、我有助于她提升地位；二、我是她唯一能谈论【恶食姬】的对象。

最初本应满怀恐惧的存在，不知何时变成神往的对象。

她经常提到想要特别的死亡。她生来美丽而完美，所以她渴望死时也能保持特别。

特别。这个词深深吸引了我。因为我这个人真的一无所有。我好想至少能在临死之际是特别的。正因如此，我答应了高梨夜的提议，参加了计划，试图通过自导自演成为【毒】来获得特别的死亡。

我之所以求丙小姐『希望将我定义为【毒】』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想让自己成为不是自己的存在，想要让自己变成名为【毒】的其他东西。这原本是在高梨夜的恩泽下得以生存的我，唯一的愿望。

但是，我没能够被认定为【毒】。

听到两位的谈话，我焦急万分。照这样下去，我变不成【毒】。

最后将只有高梨夜特别地活着，特别地死去。

于是，我就把庚先生叫去了那个房子。

丙小姐肯定是说服不了的。可是，我觉得庚先生的话还有可能。我心想，我表示尸体动起来是自己造成的，或许能以此改变庚先生的认识。

高梨夜也决定帮我。

但是，她不允许自身的完美受到损伤。

她殴打庚先生后对我说，杀了试毒宅院的人，肯定就能受到【恶食姬】的制裁。我回答说我要那么做。她非常生气，说我怎么不听她的。我最后没听她的，我知道了她并不是『真正美丽的人』，只因为我活在闭塞的学园之中，成了井底之蛙罢了。如今我所知道的最美丽的人，其实是丙小姐。

高梨夜也不是我『喜欢的人』。她从未像庚先生这样亲切地对待我。已经没有了『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的价值了。我对她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最后演变成了争吵。

她一遍又一遍地大喊「杀了我」、而我回答「我不要」。

她对我说，「既然这样，你索性别去杀人，也别成为什么【毒】，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活下去算了。到死都这么平凡，到死都是个小角色」。

然后，她就一个人死了。

这就是我们两个毫无意义的故事。把两位牵连进来，我真心感到非常抱歉。另外，这次的事情让我名表了一些道理。

不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会令人痛苦。

那根本不美丽，而是令人作呕。

我竟然想劳烦两位为我去做那么过分的事情。杀了人之后，我才明白那是多么罪孽深重。后来我在家门外偷偷观察得知，高梨夜的死似乎被处理成了事故。这应该是试毒宅院的力量吧。但是，我还是想做个了断。这是我这个愚蠢的丑角，最后的心愿。

虽然丙小姐说了那么多，可我果然到死都只能做个小角色。但就算这样，我还是知道了杀人是多么的痛苦。

我知道这非常愚蠢。但是，我为此感到无比开心。

我没有活着的目的，但我现在有了死的理由。

而这胜过一切。

我要向两位表达感谢，并致以歉意。

请两位大发慈悲，千万不要忘记愚蠢的我。

——竹下雪乃』

*　*　*

某小丑可悲的舞蹈，静静地落下了帷幕。

之后，丙问「想选什么」，庚选择了『扑杀』。

这次的杀害也难以称得上奖励。庚什么也没做。少女们自导自演的事件，全都被丙识破了。但是，这算是丙以自己的方式安慰庚吧。在二人之间，杀与被杀才是亲爱的证明。就像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胳膊。庚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彻底安心。

两个人一起选择了装满沙子的结实袋子作为凶器。

它能让丙轻松运用，也能让庚切实地感受到自己骨头被砸碎而死的场面。

丙就跟平常一样脱掉了衣服，然后举起袋子，像鞭子一样抡起来。庚的脑浆激烈震荡，骨头被砸碎。血飞溅出来，在丙的乳房和平滑的腹部染上红色的斑点。如此景象，让庚感到无比美丽。

同时，庚想起了一件事。

他回味在废屋里遭受殴打之后的记忆。有句话在脑海中重现。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啊，对呀。说的真是一点没错。庚点点头。

所以，他们过去坚实地立下誓言。

『她』说。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您』。

（那个『她』应该就是丙吧）

怎么去想都是白费力气。已经遗失的答案无法找回。但现在，庚的面前只有丙。丙露出圣母般的微笑，抡起凶器。

丙很温柔。一直不厌其烦地帮忙杀死庚。

正因如此，庚又回想起另一句话。

『不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会令人痛苦』

（我该不会）

——为难丙做了非常残酷的事情吧。

正当他意识到这个可能的瞬间。

伴着恶心的声音，庚的颅骨陷了下去。

*　*　*

那个一次次浮现的疑问，更觉得就快触碰到它根本的不分了。

【毒】是什么。

丙说，【饥饿】是【毒】，就是【毒】本身。

庚认为，【饥饿】是不被满足的心。那绝对是寂寞。

既然如此，侵蚀吹鸣镇的【毒】，会不会是由人内心的寂寞形成的呢。

庚忍不住那样去想。

所有人都感到寂寞，包括他自己也是。

他想要填补心中空荡荡的东西。为此，他让丙杀死自己。

庚用死亡，实现了想要填补自身缺失的心愿。

但这对并来说，真的幸福吗。

自己该不会犯下了某种致命性的错误。

正当庚开始新的烦恼之时。

试毒宅院接到了新的委托。

第一卷 事件四『那不是人鱼』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鱼。』

时至今日，我仍不时地想起姐姐的声音和这句话。

这诗句让我联想到淡淡的墨。但是，其深处确确实实暗藏着汹涌波涛。幼时的我怀着恐惧问姐姐

那么，海里的是什么呢？

问过去后，姐姐马上对我开心一笑。不，这不对。她或许会非常恼火地咬住嘴唇。实际情况是怎样，我并不清楚。

但是，不论什么肯定都一样吧。

『大海里的，那尽是浪涛。北海阴沉的天空下，波浪到处崭露尖牙，他们是在诅咒天空。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总而言之，姐姐用这首诗的后续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茫然地想到，『不知尽头的诅咒』，对于施以诅咒的一方难道不会更可怕吗？因为，憎恨他人会无比难受，无比煎熬。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样。

而且，对某人投以强烈的感情这件事，会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啊啊，可是，海诅咒的是天空。

那应该并不恐惧，并不可怕吧。

我当时也曾想过这样去问姐姐，可最终没能开口。

姐姐抿着嘴，凝视着大海。那侧脸表现出坚定拒绝开口的态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姐姐最终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说

「回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我——我们同时松了口气。不，这里果然还是不对，悬着的心放下来的，可能就只有我一个。那时，我们姐妹面对着轰鸣的灰色大海，犹豫着要不要一起去死。最大的姐姐离开家的时候讲，我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至少，姐妹中没有人反对。

除了我。

我吵着「不要、不要」闹着别扭，姐姐拉着我的手，一边注视着大海，一边吟出了那首诗。那个时候，姐姐的真正在想的是什么呢。她究竟在诅咒什么呢。我每当去想这件事都害怕得不得了，就连现在也是。

因为姐姐的诅咒，可能根本没有尽头。

*　*　*

「这是本次的【毒】」

「容我拜读」

雨宫丙低下头，接过信封。她手指还是那么白，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朝雾宵子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水仙和铃兰。但是，她从未亲眼目睹过丙肌肤真正的白。这是因为，她只能隔着黑布看到她的身影。

朝雾宵子是一名【黑子】。

她已数次拜访过这所宅子。

名为庚的少年今天依然坐在丙的身旁，依然如坐针毡地缩着身子。但是，有丙待在身边，似乎能让他勉强平静下来。丙查验信封里的东西。这个时候，她同样会不时地用目光去留意庚。二人今天依然关系融洽。

宵子认为这非常好。

她总是听到，人们并不乐见试毒宅院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今天的丙看上去心情并不算好。她读完信封中的信之后，柳眉马上微微一扭，直接把信纸推到了庚的面前。庚直勾勾地盯着信。宵子不禁产生幻想，觉得文字从信纸上飘了起来，被吸进那乌黑的眼睛里。

——我们家『可能有人被吃了』，请务必劳驾【恶食姬】大人出面解决事态——

「这封信的内容是恳请，不是委托。没有甄别是不是【毒】」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但是，这是【濑和目】家的请求……断不可贸然拒绝」

宵子深深低下头。事实上，雨宫的人暗示过一些情况。

【目黑矿毒事件】过后，除试毒宅院之外的其他世家全部被废了。但是，『濑和目』——※【世话女】家的地位有些特殊。虽然【世话女】家的使命及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都已不在，但对【试毒】多少有些恩情。那并不会任凭岁月冲刷就轻易消失。（※译注：世话女是保姆、侍女的意思，与『濑和目』同音）

这些是宵子被告知的情况，仅仅只是传闻。不过，看样子事实确实如此。

一听到『濑和目』，丙美丽的脸庞立刻阴云密布。她按着胸口，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是濑和目的请求吗……那就没办法了呢。可是，那个家里竟然『有人被吃』……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并，叫濑和目的人那边，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吗？」

「不，不，先生，绝无此事。他们在『世家』之中反而属于特别安分的。不过，也对……我了解的毕竟只是过去，到了这一代或许有所不同。他们……兄弟很多吗」

「是姐妹，有五姐妹。不过现在只有四人」

宵子插嘴说道。丙露出意外的表情，就像目睹瓷器人偶张开嘴一样的表情。宵子明白她的惊讶。【黑子】像这样主动发言实属特例，堪称无礼。在【御台所】的事件发生之际，宵子列席了【暴食之宴】。那时的她就像真正的黑点一样默不作声。因为，那才是她的使命。

可是，自己是『当事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黑子抓住面前的黑布。隐藏面貌是规定，但实际情况略有不同。对于拜访试毒宅院的人而言，这块布有着高于遵守规定的重要意义。那就是，『为了不让【恶食姬】记住自己的长相』。

宵子知道，打扮成这胡闹的样子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是现在，她将黑布连头巾一并揭掉了。与姐妹一样色素偏淡的棕色头发在背后落下。求人的时候，就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宵子从小就学过的礼节。而事关自己请求帮助的时候，绝不应该漠视礼节。

宵子直直地注视着二人，把手贴在了榻榻米上，郑重地向试毒宅院的男女再度请求。

「抱歉现在才做自我介绍。弊姓朝雾，名宵子——已舍弃的旧姓是濑和目」

丙听到宵子的自我介绍，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十分诧异。而庚则是愣愣地眨着眼睛，似乎没有跟上状况。宵子现在没有余力为了解除他的困惑而做解释，只是平淡地继续往下讲

「请您务必将濑和目家出的【毒】祓除」

说完，她再次低下了头。自家出了【毒】，这在吹鸣镇上是奇耻大辱。宵子对此当然清楚。但在她心中比耻辱更强烈的，是恐惧。

『自己的姐姐们，可能吃了人』

宵子忍不住这么去想，害怕得无以复加。

*　*　*

朝雾是世世代代侍奉雨宫的家族。

曾经他们以佣人的身份，终其一生住在雨宫家劳作。现在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只要雨宫家一声令下，朝雾的人就要以【黑子】的身份出动，完成包括传话在内的『各种事情』。

数十年前，朝雾家向濑和目家请求养子。

他们表示没能得到子嗣，照此下去将后继无人。

因为侍奉雨宫家的人将要绝迹，所以想要孩子，这让人觉得十分奇怪。但是，濑和目家答应了。再说，他们家的女儿本来就太多了，让给朝雾家一个也不算什么。于是，他们便把五姐妹中最小的宵子送了出去。

「那时我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穿着一身朴素休闲服装的宵子，简短地概括了自己的生平。同时，她暗自寻思。这句话很常用，但自己真的没想到吗？可不论重新思考多少次，她依然得不出答案。庚并不了解宵子的烦闷，大方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吃了不少苦啊」

「并不会，朝雾家和雨宫家都很照顾我」

宵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庚又点了几下头。

而另一边，丙不开心地用手托着脸，低声说

「最近来试毒宅院的【黑子】都不是雨宫家的人……这让我很吃惊。就算甩手的对象是朝雾家，也不能这样吧。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恶食姬】托付给自己的『养子』……真是不知死活」

「丙，当着宵子小姐的面不能讲得太随便啊」

庚委婉地劝说道。宵子心想，庚应该是注意到了。在这个吹鸣镇上，能够对丙像这样发表意见的人可不多。这是非常不了的事情。

丙用鼓脸以示回应。宵子推测，这个孩子气的反应应该并不是她发自内心的反应，而是对于庚袒护其他女性这件事浅显易懂地表达不开心的态度。果不其然，庚不明就里慌张起来。

这二人的关系果然很融洽。宵子觉得这是好事，点点头。

与此同时，她也认为丙做出那样的反应才是理所当然。

与【恶食姬】相关的每一件事，都是吹鸣镇最不为人知的黑暗面。事实上，宵子从父母那里接手的【御台所】的案件，就迎来了危险的结局。身宽体胖的家主最后『病死』了。围绕着【毒】的事件中，任何情报走漏都将充满危险。但是，雨宫本家的人目前却与试毒宅院拉开了距离。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发生了某种我这种角色无从知晓的情况）

正当宵子沉浸在思绪中时，车子平缓地停了。

在这之前，三个人一直在宽敞的进口车中面对着面。

这辆车是濑和目派来接他们的。沉默寡言的司机一路一言不发，将他们送到了宅子。

宵子望向那栋在回忆中沉淀的建筑物，比试毒宅院相比更偏西式风格的外观映入眼帘。鳞片状的屋顶上装点着暗乎乎的绿色。主楼连接着西楼与辅楼，呈方框状的布局。那有规律排布的窗户，如同无数只眼睛。

宵子带着二人下了车，来到建造在高耸的砖墙之间的气派大门跟前。

她按响门铃，对立面说

「我是朝雾宵……更正，我是朝雾。【恶食姬】大人现已带到」

『辛苦，请稍候』

没过多久，女佣打开大门。宵子看了看她的脸，对这位中年女性并无印象。濑和目家作为雨宫家的附庸，在多方面的事业上收获成功，从此雇佣了许多佣人。她应该是最近才雇来的女性。在女佣的带领下，三人穿过铁制的大门。进宅子前，宵子停下了脚步。她作为向导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

庚一脸疑惑正要止步，但丙拉着他的胳膊说「老师，走这边才对」。宵子向庚挥了挥手。尽管不敬，但她觉得对他的态度『这样更好』。果不其然，庚也对宵子挥了挥手，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迈出脚步。

宵子被独自留了下来。周围连个女佣都看不到。周围的院地不再是被石墙，而是用砖墙围绕着。她环望这个古老的地方。她这次来，名义上也算是『归省』。

自从被朝雾家收作养子之后，她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踏入过这里。

换而言之，这次是朝雾家，准确说是雨宫家交代的公事。

（『人被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濑和目真的出了【毒】吗？她的任务，就是和【恶食姬】一起查明实情。

*　*　*

说到底，『可能有人被吃了』是难以成立的一句话。

如果有人被吃，一般会引发相应的骚动。

【御台所】的事件那时就是。当时担心消失的女孩，提出了类似的委托。但是，这次的情况比那次更加复杂而且模糊。

第一个『可能已经牺牲这的女性』是常住在家中的女佣。

她现已请辞，离开了宅子。女佣的老家也在吹鸣镇，让她回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但不论过了多久，她依然没有现身。但现实有违于正常的预期，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女佣的父母表示，她们的女儿总在说『吹鸣镇让人毛骨悚然』，而且时常表现出对大城市的向往，大概直接离开了镇子。她为什么会觉得『毛骨悚然』呢？谁都没有试图去查证。

第二起事件更加复杂。准确说，带有突然和残酷的成分。

一天，常住的年轻女佣临产发作。据说是休息日犯了错导致的结果。由于她身体有着肚子不显鼓的特性，导致没有人察觉到她已怀孕。但是情况一天天危险，最后女佣以身体不适唯有躲进西楼不出，并似乎在那里诞下了一个孩子。之所以用『似乎』这个字眼，是因为现在哪里都找不到那个孩子。

在西楼，濑和目的四个女儿闭门不出。因为跟她们年龄相近，所以女佣看上了那里，而四个女儿双快地答应把房间借给她。但是据说，女佣在那里生下了孩子，但孩子一出世就被带走了。如果这是真的，那将非常严重，很可能还是命案。但是，身为当事人的女佣后来撤回了发言，以身体过于不适唯有随随便便地搪塞了过去。

她说，她其实根本不记得生过孩子。

如此这般，事情接连反转。

濑和目的族长头疼不已。他当然很想弄清事实，从科学和医院方面很容易去证实，但他不能贸然深挖。因为贸然行动，搞不好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杀人犯。而且，『总觉得方方面面都不对劲』——搞不好稍有走漏就会发展成动摇吹鸣镇的灾难。

濑和目的族长做出这样的判断，因此向【恶食姬】提出委托。

但是，为什么。

「于是就有了『可能有人被吃了』——是吗」

庚在宵子面前这样说着，交抱双臂。宵子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二人现在在客房里。庚坐在蔓草交汇图案的黄色壁纸前面，宵子坐在旧书桌配套的椅子上。

丙靠在床边的摇椅上。白皙的脸颊被柔柔的光照成朱红色。

时值傍晚。

到头来，宵子在那之后什么都没办成。首先她尝试去找姐姐妹们，但西楼异常森严地紧闭着。庚目睹到宵子努力争取想要进去的模样。在那之后，她就被逮到了客房，一直没有出去。

庚等人从家主口中得知了情况。他最终还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随着咿呀、咿呀的声音，丙晃着椅子。她望着天花板，说

「『总觉得方方面面都不对劲』。他含糊其辞的地方，恰恰就是关键吧。女儿们抢走了婴儿，但不知道那么做的理由。就算是切碎了冲掉，或是烧了埋了，依然动机不明……既然如此，认为是出于明确目的而『消耗』掉比较容易理解」

「但就算这样，为什么会想到是『吃掉』呢？我觉得家主的担忧跳跃性太大了。这不是正常的思维」

「这也就表示，这里的女孩们是真的『不正常』吧。毕竟她们固守西楼足不出户，甚至不在父母和女佣们面前现身」

丙放下了严肃的表情。听到这里，宵子十分困惑。姐姐们过去应该没有那么顽固。然而同时，宵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的一幕。灰色的大海轰隆作响，卷着浪涛，如同人鱼撕破喉咙放声悲鸣。但是，姐姐否定了宵子过去的印象。最大的姐姐用严肃的口吻对她说

那不是人鱼。

那是大海是在诅咒天空。

（不知尽头的诅咒）

那时的异样一幕，如今仍在宵子心中留下鲜明的烙印。

宵子咬住嘴唇，默不作声。此时，宵子忽然发觉，丙背后的景色在些微地活动。窗外如静止不动的画面一般，呈现着西楼的样子。那景象一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变化。有规律排布的一排窗户中，有一扇打开了。

缀着大花朵图案的沉沉窗帘被揭开，一个女孩从李阿敏现身。她穿着与流行彻底隔绝的深绿色连衣裙。宵子对那色素偏淡的棕色头发留有明确的印象。但宵子不解，脑袋一歪，拼命地眯起眼睛。

（那到底是谁）

宵子分不出那是四位姐姐中的哪一位。

此时，对方的目光也停在了宵子身上。女孩似是屏住呼吸，然后用力按住胸口。忽然，宵子注意到了异样的情况，不禁张大了眼睛。

女孩左边的袖子，无力地耷拉着。

看上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没听说过四个姐姐里有谁失去了部分身体。为了判明具体情况，宵子凝目而视。此时，女孩直接用左手指了过来，动起了嘴唇。

这个距离听不到声音。但是，宵子看明白了。

『回来了』——某位姐姐短短地说道。

那声音不适怀念，不是欢喜。她嘴唇弯成大大的圆，然后激烈地纵向横向活动。宵子觉得，那说话方式就像在惨叫。

*　*　*

为了确认事态，有必要取得四姐妹的供述。

丙正式提出访问西楼，与女儿们会面。但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女儿们竟然拒绝了。宵子对这反应哑口无言。吹鸣镇上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拒绝试毒家的要求。然而，四姐妹的态度无比坚决。

身为族长的父亲伤透了脑静，但之后并没有采取强硬措施，而是招待庚和丙吃晚饭。这场饭局没请宵子。宵子目送庚和丙离开后，和女佣一起吃了饭。

只剩自己一个人后，宵子走到中庭。

这是因为，她想再试一次能不能见到姐姐们。

穿过了中庭，西楼也就近了。这里还缭绕着金木犀的花香。四四方方的空间里，甜甜的香气卷着旋涡。此外，中庭还被一圈红叶围绕着。宵子感到一丝眩晕。濑和目家果然很特殊，在这里会感到时间停止了似的，给宵子带来一种仿佛一切都在被不断关进内部的印象。抬头一看，老建筑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宵子被此情此景所震慑，依然望着被截成方形的红色天空。就在这个时候

「你回来了啊。现在才回来啊」

听到声音，宵子大吃一惊，转过头去。

眼前有个美丽的女孩。她拥有棕色的头发，偏蓝的眼睛。这是四姐妹共同的特征。但是，她身上有一处不同，那就是有眼下方的泪痣。

宵子总算分清楚了。

「昼风姐姐，别来无恙」

她是三姐。

宵子对她深深低下头。昼风的肤色比记忆中还要白，嘴唇红得更加鲜艳。宵子暗自心想，这样的相貌难怪会被怀疑『吃过人』。但是，她身上有着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宵子为了问清楚『那个』的情况，对呼吸进行调整。

然后，她拼命地从喉咙下面挤出声音

「您的腿……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才回来……一直在吗？在吗？在不在？」

昼风没有回答。坐在金属制老式轮椅上的她，没有左腿。

宵子错愕不已。她对此依旧什么都没听说过。可以推测，恐怕连家主都不知道她们缺了一部分。

先是一个姐姐少了条胳膊，这次又发生了什么？

宵子备受冲击。即便如此，她还是回答了昼风的提问

「不，我不在这里……这次的事情一办完，我应该马上就会离开」

「这样啊，那就好。虽然不好，但也好。毕竟不会白费」

昼风讲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话。宵子皱起眉头，但她没有反问。因为她有种预感，贸然询问便将直面更加可怕的事情。

昼风开始操作轮椅。她看上去手法并不熟练，费了好大力气才改变方向。轮椅咿呀作响，昼风开始前行。宵子立刻朝着她瘦小的背影喊过去

「那个，姐姐。你的伤，不痛吗？」

「不痛啊。嗯，也一点不痛，完全不痛……所以，没事的」

那句『没事』并不为了让宵子安心。

因为，那是昼风在向自己灌输什么东西。

宵子很犹豫要不要冲过去帮忙推轮椅，但宵子的背影表示拒绝帮助。到头来，宵子完全停下了脚步。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你这，叛徒」

轰，沉沉的风吹了起来。金木犀的橙色与红叶的红色疯了似的漫天飞舞。

一瞬间，宵子仿佛在色彩的帷幕那头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她看到，五姐妹齐聚在那边。

容貌相似的女孩们，算上宵子『五个人』到齐。她们穿着深绿色的连衣裙，手拉着手，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眨起来。宵子有种像在看哈哈镜的怪异感觉。但是，这终归不过是场幻觉。

不可能存在的景象逐渐消失，之后只留下现实中的昼风。

随着咿咿呀呀的声音，排第三的姐姐缓缓消失不见。

*　*　*

迟了几秒，宵子才开始恐慌。姐姐们失去手和脚的情况，有着能够给人带来如此强烈冲击的效果。宵子掩饰不住混乱，冲进了丙和庚所在的客房。

二人已经吃过晚饭回来了。

宵子平时只是一介【黑子】的身份，但丙没有责备宵子的无礼。宵子跪在丙的面前，然后将今天遭遇的怪异情况一口气全讲了出来。

她的自白，就如同罪人的忏悔。

这段时间里，庚在周围打转。他似乎想给宵子递把椅子，但错过了机会。宵子现在已没有余力回应他的亲切。最后，宵子全部讲完了。她如祈祷般交扣着双手，茫然低语

「姐姐们的手和脚，到底怎么样了呢？」

「现在才回来。一直在吗？不会白费……失去的手和脚」

丙整理思考的样子嘀咕起来。她白皙的手指沿着自己脸颊滑过，闭上眼睛。宵子紧紧搂住自己的肩膀，恐惧不已。

不久，丙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

她如年轻的女王一般俯视宵子，然后悠然地问道

「你们五姐妹，过去关系融洽吗？」

「您说……关系融洽？」

宵子迟疑了。这个词并不是自己五姐妹。她们的关系不能简简单单用『关系融洽』带过。

很久以前，在宵子还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她们五个人可谓是整齐划一的存在。

打个比方吧，五个人就如同五件一套的家具，就连摆放位置都严格固定，谁都无法挪动。五个人基本上是完全一致的存在。

唯独宵子从中脱离了出来。

「在我离开之前，我们都是五人一体。人不会因为看不惯就跟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吵架对吧？我们已经超出了关系好或是不好的概念。准确说，那四个姐姐是那个样子，而我仅仅只是加入进去罢了」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既然这样，这次【毒】的渗漏就很显然了」

听到【毒】这个字眼，宵子背脊打起寒颤。果然有『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了。那究竟是什么呢？宵子很害怕。但是，丙没有细说。

她就像一位预言家，平淡地说道

「必须尽快采取措施。但是，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行平息。一定用不了多久，她们的所有妄念都将终结。到时候，西楼要么会开启，要么将永久关闭。也可以说，等在那之后再处理不迟」

「那个……如果是那样，姐姐她们最后会怎么样？」

宵子怀着困惑问道。但丙没有回答。宵子把目光转向了庚。但庚摇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丙依然用那打谜语般的口吻接着说道

「有个好消息。你的姐姐们没有吃人。然后给你个忠告。听说你的卧室备在了西楼，但你今天最好住在这里。虽然这样会让你睡在我心爱的兄长大人附近，但仅此一次可以破例原谅你。千万不要去西楼，千万不要」

丙严厉地叮嘱宵子。宵子与庚面面相觑。

这番话在她听来，是无比的不祥。

*　*　*

夜色就像打湿了一般寒冷。

宵子慌乱地抓拢睡衣正面的合缝，踩过石块上堆积的红叶。

她再次来到了中庭，快步穿过了这片四方的空间。

金木犀甜甜的气味在夜晚同样浓烈，让宵子觉得就像是将人吸引过去的陷阱。丙『不要靠近西楼』的警告，如闪电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可是，她怀着坚定的决心摇了摇头。

（不能放任姐姐们不管）

宵子手扶西楼的墙，抬头向上看。里面没开灯，宅子消融在黑暗之中，此情此景就如同恐怖电影里的一幕。宵子强行无视窜过背脊的寒气，找到入口，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就在此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差点尖叫出来，但忍了下去。她转头一看，可结果大惑不解。

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凝目而视，只见黑暗中浮现出那张和善的脸。是雨宫庚。宵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全身卸掉了力气，小声问过去

「庚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呃……我想你很担心你的姐姐们，肯定会过来，所以就跟了过来。没问题，我给丙留了字条」

他似乎很得意。这情况绝对称不上没问题。丙毫无疑问会发火。宵子还觉得，考虑到试毒宅院的情况，应该让庚回去才对。这才是朝雾应尽的职责。然而，宵子禁不住松了口气。

毕竟，她实在忍受不住自己独自一人。她向庚深深低下头，说

「不好意思把您牵连了进来。但是谢谢，我很开心」

「不，没那么夸张……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然后作为交换，有些事希望能告诉我」

「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雨宫还有其他家系的事」

庚的口吻十分认真。宵子感到意外。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青年竟然想问自己雨宫家还有其他家系的背景。但是，只要他希望，自然应该知无不言。宵子一边踩着石砖向前走，一边开始讲述

「首先请容我谢罪。我是即是朝雾又是濑和目的半吊子，因此并没有从父母口中得知太多细节，只知道很多人都知道的情况。除雨宫之外的『家系』还有四个，分别是【产屋】【御台所】【世话女】【禊】」

「原来有四个吗」

「似的。【目黑矿毒事件】发生后，四个家族承担起『责任』，失去了其使命以及在村内的权力……听说后来他们各自利用积蓄的财产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雨宫也并未深究这件事」

「承担起，责任？然后，雨宫是可以追究的立场……我觉得目黑矿毒事件的责任不是个人能够承担的，雨宫应该也并不掌握那个权利。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就不清楚了。但是，那个，我有个人有个猜测」

宵子畏畏缩缩地开了个头。她思考该不该讲，犹豫了片刻。

其实宵子心里长久以来一直抱着怀疑。当她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想法已经在心中深深扎根。但她隐约知道，那是不能讲的事情。如果对家里人讲，一定会被骂。

可是对这个青年，她就能够讲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开始讲出自己的猜测

「那个，【产屋】【御台所】【世话女】【禊】……这些会不会全都是『为了某个人』而存在的呢？」

「为了，某个人？」

「从名字分析就能知道。【产屋】接生，【御台所】供食，【世话女】养育，【禊】驱邪……这些都与各『家系』的职责相关」

「啊」

庚嘴巴张得特别大。宵子点点头。同时，她的手指已经够到了西楼的门。她抓住把手，然后拉动。门果然被锁上了。她摇摇头，接着说道

「『家系』到底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呢？」

但是为的是『谁』，宵子其实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是【恶食姬】。

要说这个吹鸣镇上被特别对待的人物，没有别人。但这么想的话，又会冒出别的疑问。【恶食姬】现在依然存在。然而，各『家族』的使命却被废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按个某人会不会不是【恶食姬】？莫非表示在【恶食姬】『制造出来』之前，还有别的谁吗……说起来）

【雨宫】和其他家不一样。试毒宅院也是现在的叫法。但是，从本来家族的名字看不出他们的职责。正当宵子想着这些不敬之事的瞬间，啪唧一声，黑暗中闪耀光辉。转瞬即逝的火花照出了改造电击枪的轮廓。

宵子错愕不已。在她面前，庚痉挛着瘫倒下去。办了半拍，宵子才想要尖叫，但没能搬到。这是因为，下一刻她脑袋就被不知什么东西罩住了。那应该是个布袋。宵子拼命挣扎，但惨叫声被厚实的布料吸收，消失不见。然后她很快被强迫坐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从那硬邦邦的触感分析，应该是轮椅。

咿呀咿呀，倾轧的声音如尖叫声一般。然后宵子被搬到了某个地方。

「回来了」

「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扭曲的复读传进耳朵。那声音就像唱童谣。

宵子在感到恐惧之前，更强烈的是另一种印象。

这话里面有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　*　*

宵子身处温热的，满是灰尘气味的黑暗中。

她不清楚自己从何时起就在这里了。她只是闭着眼睛，回忆过去。那是溢着淡淡蒙蒙的光，令她怀念的情景。

四四方方儿童屋里，坐着四姐妹。

大姐在窗框上托着脸，二姐在书桌前端着书，三姐在床上无所事事，四姐在地板上把摊开人偶打发时间。

这是往常的一幕。也是不论何时都不会变化的一幕。

年幼的宵子对此感到『致命性的不协调感』。

（只有我不一样）

在四个人营造而成完美空气中，只有她没能融入进去。

四个人就像规规整整摆在固定位置的家具。

在这个环境中，宵子总是如坐针毡地蜷缩着。所以她还记得提出让她做养女的时候，自己感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当然，她对此不可能不感到不安，但觉得应该把自己从那个完美空间中移除的心情更胜一筹。

可是，姐姐们

（姐姐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面对着轰鸣的灰色大海，最大的姐姐在诅咒着什么呢。她为什么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呢。宵子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

此时，尖锐的话语刺进她的耳朵。

『……你这，叛徒』

「你醒着吧，宵子」

梦和现实，两种声音响了起来。

宵子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浮现的，果然是一个白色的脸庞。这是四个姐姐之中的谁呢，宵子无法分辨。但注视了一阵子之后，她眼睛眯起来。耳朵深处响起的，是海的涛声。注视着浪涛的严肃侧脸，在宵子的脑海中浮现。

她是最大的姐姐，曾讲大海诅咒天空的人。

「朝乃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宵子。啊，真是好久不见。父亲大人把你带走之后……本来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见你了。本以为，再也不会见你了」

不知为何，朝奈的语气显得有些懊悔。这反应令人费解，宵子不禁诧异地皱起眉头。她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几秒钟，她张大了眼睛。这里竟然是她过去住的儿童房。

衣柜上摆着沉甸甸的泰迪熊，地板上散落着人偶，一切都跟过去一模一样。似乎是姐姐们一直讲儿童房维持着过去的样子。

宵子强行开动昏沉沉的脑子去思考。她不得不感到无比的恐惧。

朝乃站在床边，冰冷地俯视着宵子。那眼神静如止水，仿佛是遥望大海的眼神。朝乃张开嘴，那声音柔和，令人联想到淡淡的墨。但同时，其深处暗藏着汹涌波涛。

「宵子，你想回归『我们』吗？你愿意回来我们身边吗？」

宵子心想，这怎么可能。自己已经是朝雾家的人了，也已经以【黑子】的身份涉足过种种事件。朝雾绝不可能放她走。

但更重要的是，宵子自己不想回去。

如今，她回想为什么会发生海边的那一幕。

（对啊……那是我要作为养子被带走的前一天）

宵子对那天的到来没有畏惧，没有期盼，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但是，姐姐们不适。姐姐们恐惧这那一天到来，然后就出门来到了海边。但哭喊着不愿配合的，不是别人，正是宵子。她不想死。另外最重要的是——

（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能维持五个人，就非死不可呢。她直到现在也完全不明白。恐怕在姐姐们心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此，宵子没有回归『我们』的资格。

「我不回去」

宵子斩钉截铁地说道，转动发麻的脖子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再次向姐姐告别。

「我是我，我要作为我自己，自己活着，自己死去」

说出来后，宵子才觉得，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有人一起』根本就活不下去。

五个人毕竟不是一个人。

朝乃没有任何反应。但是，她一开始应该就预测到了答案。最后，朝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位宵子的顽固无言以对似的，嘀咕起来

「好吧。那我们就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宵子没有反问过去。她预感到，前面还暗藏着更为可怕的东西。在宵子跟前，深绿色的连衣裙翻飞而起。宵子松了口气，目送姐姐离去。忽然，她注意到一件事。

朝乃的身体，『还』一处伤都没有。

同时，昼风说的话在宵子耳边重现。

『不痛啊。嗯，也一点不痛，完全不痛』

那句话没有丝毫虚假。但是，失去腿怎么可能不痛呢。女佣还有婴儿，为什么消失了呢。

姐姐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还是说，她们在打算做什么呢。

丙说【毒】已经出现。那么，那【毒】又是什么呢。

「姐姐，你去哪里？」

宵子终于问了出来。朝乃在儿童房的门口停下脚步，稍微转过头来，以散步般悠然的语气回答道

「去把你做出来」

*　*　*

洋宅夜晚的走廊，格外阴森可怕。

满是尘埃气味的通道，令宵子联想到被遗弃的废墟。她拖着发麻的脚艰难前行。尽管想要逃离这里的心情在心中汹涌翻腾，但想要弄清情况的冲动更胜一筹。而且，她必须去找到庚。她让庚卷入事态之中，做了非常对不起他的事情。就这样，宵子反反复复，不断地这样去想。

她东倒西歪地在阴冷的西楼中彷徨，拼命地在毛绒地毯上扎稳脚跟。她跑不起来，也难以提高速度。这不光是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她还非常害怕自己将在那尽头看到的东西。迄今为止，宵子作为【黑子】已目睹过许许多多扭曲的情况。但是，那些一旦发生在自己的姐姐们身上，强烈的恐惧便随之而来。

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视野变得模糊。

忽然，她眼中映入一个白色的身影。

宵子哑口无言。呈现在她眼前的情景，如同圣母托起死去耶稣的塑像一般，一个女孩正抱着闭眼的青年。宵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嘟哝了一声

「……丙大人」

「我是来找兄长大人的。所已经打开了……你也看到，兄长大人平安无事。这非常好。我亲手接回了心爱的熊掌大人。而且，幸好兄长大人是男性……如果是女性，搞不好就『被用掉了』」

宵子猜不透丙话中的含义。『被用掉』是什么意思？她用依赖的目光注视着丙。丙一边抚摸庚的刘海，一边透露

「第一个女孩，估计被用来『改造』了。但是，将外人变成『我们』谈何容易。以外行人的技术，没办法令人满意操弄面貌。最后一定失败了吧。再然后尝试把婴儿当做『材料』用作了尝试。但是，婴儿太小了……两个牺牲者应该都已经被扔掉，或者被冲进了下水道吧」

「您这……是在说，什么？」

宵子颤抖着问道。但是，她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却明白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此时，丙终于看向了宵子。

她如发布神谕一般，接着说了下去。

「一切都是反向思考的结果。现在，她们决定放弃依赖他人，只靠『自己』来将那个做出来。因此，她们的【毒】便出现了……化身为【毒】之后，她们终于能够自行造出那个了……然后，也已经完成了」

丙搜地将手臂伸向侧方。旁边的房间里亮着灯，宵子不由觉得，那就像是灯光突然打在漆黑的舞台上一般。丙应该就是在那里看到了『已经完成』的结果吧。宵子下定决心，迈进明亮的房间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

四个姐姐齐聚一堂。

她们脸上挂着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二姐没有右臂和右腿，三姐没有左腿，四姐没有左臂。

然后大姐，没有驱赶。

朝乃被昼风抱着，只剩一颗脑袋，周围散落着手和脚，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只有脑袋』的朝乃在呼吸，而且『一点也不痛』的样子。

朝乃无比开心地笑着。那果然是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

四个姐姐围在床的周围，床上躺着『把其他姐姐的胳膊和腿连着朝乃躯干的东西』。面对扭曲的异形，四个姐姐纷纷说道

「就差一点了」

「得弄到脑袋」

「从已经不是我们的那孩子身上拿吗？」

「不，她已经不是我们了，不需要她的脑袋」

「人偶不就行了吗？之前我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

「然后让她露出微笑就大功告成了」

（————啊）

宵子顿时理解了一切。

在四个姐姐心里，五个人就是一个整体。她们渴望得到失去的第五个人。不断寻求的她们，最后尝试用别人去制造它。但是，她们失败了两次，于是『决定用自己作为材料』。她们把自己分割丙链接，将填补缺失——填补【饥饿】的『我们』做了出来。

宵子不想意识到都办不到，自己再也无法融入她们四个扭曲而平静地相互欢笑的那一幕了。

在她们中心，是用各自的胳膊和腿接上躯干，穿上了衣服的物体。

宵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那东西，不得不同彻底意识到一件事。

（————那东西，就是我）

濑和目宵子，不在这里。不，恐怕早在很久之前就不在了。

从在海边听到那诗的那一天起，从就她一个在那些宁愿死也不愿分开的女孩们当中唱反调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不在了。宵子回想姐姐背诵的那段诗。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鱼。

（在这里的，不是濑和目宵子）

既然这样，那么身在此处的自己又是什么呢。宵子产生一种如同脚下崩塌的错觉。她当场瘫软了下去。但是，谁也没有理会宵子的绝望。

五姐妹幸福地，完美地，相互微笑。

*　*　*

「少了胳膊缺了腿都不会痛，脑袋拿下来也还活着——那种东西毫无疑问就是【毒】。就由【恶食姬】统统喝干净吧」

丙对宵子如此宣告。

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她后来记忆顿时变得模糊。

总之在接到丙的联系之后，雨宫家无奈之下让宵子回去了。朝雾家也没有干涉宵子。毕竟宵子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实在不忍心让她去处理自己的至亲。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担心宵子向外面泄露情报。虽然不清楚出于怎样的考虑，但结果都差不多。

一切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宵子甚至不清楚四位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她已经不是排第五的妹妹了，想知道她们的结局只能是傲慢。宵子只是独自一人，一直品尝仿佛自己被碎尸万段的感觉。正当她快要被绝望的汪洋拖吞没的时候，她收到了庚的来信。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请你坚强地活下去』

信纸上首先是一句简单直接的鼓励。宵子不禁噗嗤一笑。

这文字很有庚的风格。而且，收到试毒家来信的【黑子】，恐怕就只有宵子一个了。他似乎听丙讲过了事件的梗概，信的最后这样作结。

『你就是你，做自己有意义』

（……您好温柔）

宵子这样想到。庚很温柔。他说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然而，他却能够像这样发现他人的价值。宵子珍惜地把信收进了抽屉。这件事成为了转机，让她脱离了绝望的深渊。

之后，宵子开始思考一件事。思考吹鸣镇的【毒】。

在她过去经历的事件中，女性的肚子上开着洞却还活着。此外她还听说，有过从被取下的子宫里长出胎儿的事例。于是宵子心想。

（是不是一切『令人触目惊心的事』都和不死性还有婴儿有关？）

她并不是无缘无故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庚想要找回记忆，而跟【毒】有关的情报对庚来说或许会成为线索。宵子怀着这样的心想，整理好给他写的文章。信寄出之后，经过了一段时间。

在朝雾家，宵子没有住在本家，独自住在外面。但是，她经常和养父母见面。最近天气不错，养父母还劝过她出去散步。这一天，她也出了门，然后回到了家。

回到家后，她发现【黑子】在家里。

那人跪坐着，穿着和宵子工作服一样的黑衣。宵子又觉得冒出了另一个『自己』。就像按个把胳膊腿连在一起的扭曲团块。但是，这次不一样。

【黑子】是男性。

他以异样的动作猛地看向宵子，突然开口。

「不好办，不好办。你这么做让人头疼」

「你到底……是指什么？」

宵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瞬间，她恍然大悟。【黑子】面前散落着撕成碎片的信。那是宵子写的信。【黑子】频频摇头。

「不，好办，好办。必须让他回想起来，必须让他恢复记忆。但是，还不是时候，还要再等等。我们的禊尚未完成」

「……禊？」

「不好办，不好办。必须选择时机」

【黑子】念念有词地嘀咕，然后挪动膝盖靠近宵子。

宵子感到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要被做什么』。宵子心中产生的，是来自生命根源的畏惧，是将被吃掉的食草动物即将丧命时的恐慌。

另外，她恍然大悟。

她意识到的，是濑和目家之所以担心『有人被吃掉』的原因。

这是不是因为，其实在连宵子都看不到的暗处，已经类似事件频发了呢？

【黑子】一边说着「不好办，不好办」一边伸出手。在被他抓住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宵子想到了试毒家。即使是在扭曲的家里，二人依旧过得和和美美。庚心地善良，丙虽然对一切冷冷冰冰，但对庚非常亲切。听说，她们二人是杀与被杀的关系。但是，即便二人之间是破灭的关系，谁又能笑话她们相互扶持的态度呢，谁有有资格将他们拆散呢。因此，宵子痛彻地心想

——请逃跑吧，更大人，丙大人！

但是，她的声音没能汇成话语。宵子就那样，直接就被大口吃掉了。

她命丧于那如白色浪涛般的牙齿之间。

变成了『不知尽头的诅咒』的牺牲品。

第一卷 事件五『沼底泥里的』

『樱花树下埋着死尸！』

就跟这著名的诗句异样，吹鸣镇的底层埋着死尸。

『如死了的马，如死了的猫狗，还有死人』。『那些死尸统统都烂掉了，涌着蛆，奇臭无比，还滴滴答答地流着水晶般的腐水』。吹鸣镇一直在吸食着那腐水。

它的根『就像只贪婪的章鱼』

『把海葵触手般的毛根聚拢过去』

吹鸣镇靠着吸食死尸而华美璀璨。那璀璨是畸形秀的那种璀璨，它就是肚子里不知装着多少异形的架空生物。但同时，这座小镇毫无疑问无比丑陋。它吞噬着死尸和一切残酷的东西，在黑夜中生存。

无与伦比的美，反面必然是丑恶。

恐怕这个世上就只有我完全理解其本质。

为了重新证实吹鸣镇的美，我定期就会将过去的【毒】的事例注意罗列。那些全都是一般的世界里本来不可能发生的，『触目惊心』的事情。

一旦被『外界』知道，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吧。

另外，被【毒】侵蚀之人大多具备不死性。他们一旦逃到外界，吹鸣镇毫无疑问将迎来终结。

将灭顶之灾预防于未然的存在，正是【恶食姬】。

【恶食姬】将各种各样的【毒】吃干喝净，今天依然擦拭着他的嘴唇。正是拜他的福，这个被【饥饿】所统治的镇子才能如樱花般继续璀璨地盛开下去。

【恶食姬】绝对是象征吹鸣镇的存在。

这个镇子肯定直到末日，都会和【恶食姬】同在。

可以说，【恶食姬】与吹鸣镇几乎就是一体。

吹鸣镇今天依然美丽。

所以，【恶食姬】也同样美丽。

如果吃掉【恶食姬】，也就等于吃掉了吹鸣镇所有的【毒】吧。

这是何等冒犯的想象。

而且，又是何等吸引人的幻想。

*　*　*

「先生，出怪事了」

芡汁豆腐皮，肉身饱满的开背鱼，另配三种小菜和豆腐汤。

吃完这样一席早餐后，丙在位子上开口说道。庚喝了口热腾腾的玄米茶。他没能跟上话题，脑袋一歪。这十几天里，『令人触目惊心』的事件销声匿迹，神奇的是连【黑子】也没有到访、这段时间里，天空染成了沉甸甸的灰色。夜晚晴空万里，风也开始变得又烈又冷。但愿天气暖和起来之前不要再有任何事情发生。

庚这样心想时，却被丙说的话给刺破了。

丙郑重地取出一片裁下的报纸，顺着榻榻米滑给了庚。庚在丙的跟前挺直腰背，目光落在纸面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奇怪的标题。

【被吃过的遗体】

「……辖区内发现疑似是中年男性的遗体。意义上有被类似野犬的动物撕咬过的痕迹，警方同时从杀人与意外两方面考虑开展调查」

「这是后续报导」

接着，丙又将另一站盖在上面。上面写着男性因脑卒中晕倒后遭遇野狗袭击。警方借猎友会的帮助搜山猎捕。庚心想原来如此，点了点头。那位遇害者男性很可怜，但不是杀人就谢天谢地了。这不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但是，丙摇了摇头。

「后面就没有后续报导了。野狗最后怎样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要说奇怪可能也挺奇怪的」

庚犹犹豫豫地答道。不知道遇害者被咬的时候是不是还活着。但不管怎样，野狗肯定已经记住了人的滋味。庚也认为既然如此，它的下场通常一定会有报导跟进。但是，搜山猎捕本来就是采取措施了。

庚心想，这不能完全断定就是怪事吧。

可是，丙又进一步否定道。

「——听说，那齿痕其实对应人类的齿形」

「什么？」

「手臂上留有清晰地齿痕，那明显是人类造成的。这是来山上玩的【禊】家老幺讲的。但事后老幺和父母转成前来更正之前的说法，说那是老幺看错了……伺候，试毒家就再也没有接到委托」

既然说看错了，那应该就是看错了吧。庚直接这样认为。但是，丙摇了摇头。她慢慢地轻咬自己的手背，留下湿润微红的痕迹拿给庚看，说

「人和野兽的齿痕能弄错吗？而且奇怪的是，『委托』实在太少了。这里是吹鸣镇，所有人都怀着饥饿，所以【毒】会轻易地渗出来。不得不说，平静反而显得奇怪」

「啊……你说得对。委托一件也没有，确实很不对劲」

庚点了点头。丙那番话让他感到有些可悲，但他不得不同意。这里是吹鸣镇，不发生『令人触目惊心』的事件反而不正常。

庚又转念一想，发生了人吃人的情况，却又被隐藏起来，这代表什么呢。

——当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要全部带到恶食姬那里去。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泄露。

（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已经打破规定了呢）

庚不由觉得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就像从腐烂的沼泽底伸出一只白色的手臂。庚有种古怪的感觉，简直就像唯独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　*　*

丙以严肃的表情表达了对异常的担忧。但是，在那之后无事发生过去了几天。天气已经完全冷下来了，庚依然坐在套廊上。他穿着丙亲手缝制的半缠，面对着庭院，呆呆地望着寒天之下失去了色彩的景色。

「……请问，你是庚大人吗？」

此时，有声音叫了庚。庚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除少数例外，应该只有【黑子】才会拜访试毒宅院。但向他搭腔的人，是一对装束略显朴素的装束的夫妇。他们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庚。他们在迄今为止擅闯这里的人当中，都算得上特别不搭调。

更连忙点了点头，同时产生疑问。这二人究竟为什么来到试毒宅院呢。但庚没有机会问出来，夫妇便深深低下头，接着说了下去

「啊，太好了……我们是【朝雾】家的人。本次前来拜访并非出于【雨宫】的指示，而是为了自己的私事……因此，我们现在不是【黑子】，而是平时打扮，冒犯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听到他这么说，庚明白过来。看来他们并非初次见面。

同时，【朝雾】这个姓氏让他想起了一张脸。那平静又略显薄命的面影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位头发色素偏淡，眼睛微微泛蓝的女性。

她的名字叫做【朝雾宵子】。

朝雾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事件中。庚见她之后无依无靠的样子，不忍置身之外，还给她写了封信。

这是庚反映了过来，张大了嘴

「请稍等，我去上茶。宵子小姐后来还好吗？」

「不用费心不用费心，岂能劳烦庚大人。而且，以我们的立场也不便久留……所以，请您收下这个」

这位中年男性应该就是【朝雾】的家主。他向庚递来了什么东西。庚下意识惊呆了。那是一张被撕得粉碎，之后又被透明胶带勉强黏回去的纸，但上面依然有一些像虫眼一样的缺损。不知为何，其中一部分还泡过血。庚不敢接，犹豫起来。但是，朝雾的家主颤抖着挤出声音

「请您务必收下。这是那孩子……被杀死后，在她房间里照到的。我们把碎片一块一块收集起来，最后才复原成了这个样子。我们没有读过，这看上去是给庚大人的信……请您务必大发慈悲」

「被，杀了？被杀了是指什么？宵子小姐吗？」

庚下意识身子选起来。他甚至忘记伸出手，整个人目瞪口呆。

濑和目家发生的事件过去还没过多少天。再说，他根本没有听说宵子被杀的消息。对于庚的惊愕，夫妇点点头。

「是的，千真万确。那孩子很少提要求，总是非常的乖。落得这样的下场，连我们都为她可怜……所以我们觉得，至少要把这个送到」

家主拼命把信往前伸。庚慎重地接了过去。

瞬间，家主便把手放回到原来的位置。那速度快得惊人。他鞠了一躬，便带着妻子急忙要走。更连忙朝着他的背影喊过去

「请等一下。宵子小姐是被谁杀的？事件还在侦查吗？」

「不，不能交给警察。那孩子的死状太异常了，毕竟是被咬死的」

「……被咬死。这不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吗？」

庚皱紧了眉头。他记得几天前才听到过有人也是同样的死法。当时丙神情严肃地告知他异常事态。庚怀着困惑，思考宵子『被咬死』这件事。这次的情况也同样隐瞒了试毒宅院。

这不奇怪吗？庚问道

「为什么不向试毒宅院提出委托？难道是你们想要违反吹鸣镇的规定吗？」

庚很自然地说出似是责备，又似是威胁的话来。这是因为，她想起宵子过去那憔悴至极的模样。家主迹象遇到鬼一样「噫」地一叫。

他毫无意义地在面前摆起手。大概是看不过去了，夫人从旁解围道

「我们当然不敢违法规定。我们已经联系过了雨宫当家，但雨宫表示『类似事例很多』『先等等，等情况变得清楚。必须弄清楚是不是会危害【恶食姬】大人的情况』『弄清楚了情况，在劳烦朝雾家的【黑子】』……我们遵循了雨宫的指示」

「会危害【恶食姬】的情况，是吗」

庚嘴里嘀咕，心里思考。也就是说，这次的【毒】有那么危险吗。雨宫家似乎害怕【恶食姬】在吃干喝净的过程中会遭对方歹意所害。庚还推测，朝雾家是世世代代为雨宫家效力的家系。既然有命令在前，就连这次带信过来恐怕都触犯了禁忌。不看内容，不按门铃，直接来找到庚，应该都是这个缘故。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为了满足女儿心意尽到了全力。意识到这些后，庚低下了头，郑重地接受了他们的心意。

「宵子小姐的信我收到了，谢谢两位。我会读的」

「非常感谢……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孩子也算得到一些回报了」

真的是这样吗？

庚忍不住感到困惑。宵子被杀了，而且『被咬了』。让庚读她的心，根本算不上回报。但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咽进肚子里，摇了摇头，默默地目送朝雾夫妇离开。

不久，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更兀自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

「……临终的信，吗」

然后，他开始辨识破碎的文字。

*　*　*

信的内容，从季节问候以及对前些天的来信表达感谢开始。宵子应该是把心中所想直接写在上面，内容很杂。很有宵子风格的细腻文字，写下了对事件过后的感受进行整理的过程。但是，读到一段文字时，更不禁眼神变得严肃。

『庚大人送给我温柔话语，让我无比开心。我猜测庚大人想要取回自己的记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总之我在这里将我自己对吹鸣镇的【毒】的思考进行了整理』

「……关于【毒】」

庚呆呆地嘀咕了一声。他没想到宵子为他去面对吹鸣镇的黑暗，进行了思考。庚拼命地辨识四分五裂的文字。然后，他略微倒吸一口凉气。

『我觉得，吹鸣镇的【毒】和【不死性】和【婴儿】存在关联』

经这么一说发现，这确实是明摆着的事实。更回想最近两件事之外的一些事例。他的记忆很模糊，但只要是还记得的化作【毒】的人，都拥有一定的【不死性】，而且有婴儿的身影若隐若现。同时，庚茫然地嘟哝起来。

「……不死性，不死的，人」

这么一想，有一个人将这点体现到了机制。

不是别人，正是雨宫庚自己。

另外，他拥有一段异样的记忆。庚曾经被包裹在鲜红的尸体之中。他不是从母体，而是从遗体中降生的。

自己会不会跟吹鸣镇的【毒】存在关联？

庚总算想到了这一推测。随后，明确的不安扫过庚的全身。他开始觉得自己是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直面可怕的可能性，接着愕然。『不清楚自己的事』，是多么不正常的情况。

在失去的记忆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庚紧紧地攥起拳头。朝雾宵子抢在庚的前面直面了那片黑暗。但是，她『被吃掉』，被杀害了。肯定不止她一个，在这个吹鸣镇上肯定还有其他人已经被吃掉了。既然如此，庚就应该出面。

*　*　*

庚很少不跟丙说就擅自上街。

『每晚』如此几乎更可以说是异常事态。

庚瞒着丙溜出了宅子。他回味着过去听到的话语。

『吹鸣镇的人们都很不喜欢非必要的外出，就连小孩子都是。如果有人为相互寻找彼此而四处打转，自然很快就会碰到一起』

庚靠着这个说法，到处寻找不认识的『对方』。

他就像一只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在凛冬的严寒中四处彷徨。当这样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已经毁灭了。庚站在怕是连今天都熬不过的路灯下面歇了歇脚。但是，他要找的人却迟迟无法遇到。

他摇摇头，超月亮看去。白色的圆盘今天看上去依旧相当好吃的样子。要是用勺子舀上一口，滋溜一下吃进肚里，想必是奥妙无穷的风味。但是……更在脑子里玩味着过去产生过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本身，也许本身就非常可怕。

（我，为什么那么害怕【饥饿】的生物呢）

庚又被新的疑问所困惑，摇了摇头。

他朝着吹鸣镇黑暗的地方走去，漫无目的地从一片阴影走向另一片阴影。

他突发奇想，走进高架桥下的短隧道。隧道墙上画着涂鸦，地上滚落着空罐。此时他停下了脚步。荧光灯滋滋地闪着，附近传来湿哒哒的响声。

庚心想，终于见到了。

人正在被吃掉。

那是异样的一幕。

【黑子】压在人的身上，正撕咬着人的喉咙。噗滋，噗滋，肉被咬下来的刺耳声音回荡开来。但是，庚没有感到恐惧。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惨剧。

庚用自己都觉得冷静的口气问了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在吃人？」

「不对，不对，我在吃的不是人」

眼前的男人用浑浊的声音答道。庚眯起了眼睛。倒在黑色柏油路面上的，那确实是人的尸体，是一名年轻女性。她空洞的眼睛对着隧道顶。那伤口非常凄惨，他说没再吃根本说不通。但是，【黑子】男性激烈地摇了摇头，指向女性说道

「这是【毒】。准确说快要变成【毒】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我和【恶食姬】不同，无法让已经获得了不死性的【毒】长眠。但是，快要变成的得另算。我能够像这样把事先吃掉这些东西来收集【饥饿】」

「收集【饥饿】？」

庚皱起眉头。这话莫名其妙。男人喉咙深处发出浑浊的声音

「这是禊。我必须将【饥饿】贮存在体内，去回想起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恐惧，回想起从根本上统治着这个吹鸣镇的东西。然后，必须让你回想起来。现在……也对。或许时机就快成熟了」

【黑子】男性忽然站了起来，异样的脚步靠近过来，嗖地把脸凑近庚。他的脸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黑布掀开了一点点，男人似乎在那下面惨烈地冷笑着。

「必须让您回想起来」

「让我？」

庚惊呆了。他的确缺少了很多记忆。但是，照理说应该素未谋面的男人却说让他回想起来，这根本不合理。不……更皱紧眉头。对方是【黑子】，很难说是不是素未谋面。但更关键的是，他要让自己回想起来，这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呢。在吹鸣镇上，任何人都不去理会庚的缺失。一切事物都在模糊不清中推进。这里不就是那样的地方吗？但是不知为何，男人以无比悲伤的样子摇了摇头，像中了邪一样讲道

「吹鸣镇其实写作『迷水』，本来是以目黑矿山山脚的聚落为中心发展起来的一个村子。村子依赖着提供水源的湖。传说中湖里栖息着湖怪和蛇，后来被传唱为湖中住着蛇神——算是司空见惯的故事」

男人突然讲起了像是神话的故事。庚不明就里，皱紧眉头。事实上，这听起来确实是常有的故事，应该并不少见。但是，男人又继续往下讲

「村子出于信仰而禁止驱蛇，结果村民经常被蛇毒所害。因此水迷村的神官家系出人摄取少量的毒，以此获得免疫，然后将血肉分给村民进行治疗」

「……这是在说什么？」

「那就是【试毒】家。但是，那个家族的源头并不是【试毒】家。而是监视水源的※【雨见屋】——【雨宫】家族」（※译注：雨见屋与雨宫同音）

男人突然不做声了。他观察庚的态度，似乎在等待庚会有所反应。但庚满满的只有困惑。【雨宫】家和试毒宅院的起源，这下就算是弄清楚了。但是，他不觉得那些跟现在的这些有任何关联，跟活在当下的庚自己也毫无关联。

男人一副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以傻眼的态度轻声说道

「还没想起来吗。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什么都不想起来。蛇神，分配血肉的治疗行为，雨宫，试毒，这些都是怎么回事？最后男人再次摇了摇头。满身人血的他打心底里感到无语地说道

「哎，哎，结果还是忘得一干二净。这天下间难道真的没有曙光吗。难道你就甘心这个样子吗？任一切都在模模糊糊中流逝，只顾待在甜美的牢笼里」

「……我」

庚欲言又止。男人的口气严厉。他明明正在吃着无辜的人，不知为何却对庚施以严厉的批判。庚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男人摇摇头。一遍又一遍表现激烈地不断否定

「这不好，这不好。这一点也不美」

男人向后退开。他并不怕被庚逮住，但可能觉得如果喊人会很难办。他一边摆出『逃跑』的架势，一边沉沉地说道

「太早……还太早。而且，美丽的东西不是完美无缺就难办了。难办了」

男人转过身去拔腿就跑，以野兽般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庚听到男人说的话，想起了一件令他怀念的事件。记忆中的细节已模糊不清，但明确的记得少女佯称『因为完美』所以必须要把『真正美丽的人』杀死。这个【黑子】究竟要把美丽的人怎么样呢。

庚没能去问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后，现场只留下了庚和『被吃过』的尸体。

滋、滋滋，荧光灯闪烁着。可能是寿终正寝了，灯忽然就灭了。

周围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　*　*

庚回到家，丙已经起床了。说不定丙一直以来都在这样等着庚，只是见庚带着目的，于是之前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丙今天看到庚憔悴至极的模样，就问了过来。她温柔地将手放在庚的背上，问庚发生了什么事。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被咬死的尸体』，【黑子】男性，以及雨宫家和试毒宅院的起源。

听完这整个异样的汇报，丙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先生，请您先等一等。如果这是吹鸣镇上新萌发的【毒】，那就必须设法处理……但是，兄长大人还请先休息吧」

说完，丙就跑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她立刻递上了温茶。庚喝了之后，顿时起了浓浓的睡意。疲劳感从根骨里重新冒了出来。丙很快为他铺好了被窝。庚就像整个人垮掉似的躺了上去。这实在是不对劲，竟然想睡得不得了。庚感到不安，抬起头。

丙满怀爱意地伸出手，一遍遍地轻抚他的脸。

然后，丙轻声说道

「兄长大人。我最最心爱的兄长大人。就算我死了，你也一定要好好保重」

庚诧异地张大了眼睛。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竟没有余力问回去。眼前就像隔了层水膜一样晃动着，紧接着就像整个人沉进了泥潭底层，意识消散了。

在黑暗中，『他』做了个梦。这是个明知是梦的梦。

笼子

有个笼子

『他』被关进那笼子里。

只有『他』就算了。但眼前还有一个坚固的笼子。

在那里面关着必须得获得自由人。

这可不行。但是，『她』应该仅仅只是防止『他』逃走才被关进去的，也就是人质。那就好。『他』不会逃。所以不用担心危害到『她』。等一切结束之后，『她』应该就会自由。

那样的话就好。

只要那样就足够了。

但是，『他』怀着一抹不安。在■■的肚子里，自己真的会死吗。会不会一直死不成，然后饱受痛苦呢。『他』这样嘀咕，接着『她』伸出了手指。『他』也伸出胳膊，二人的手指相互交扣。

然后，『她』轻轻地说

『没事的。兄长大人不论变成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您』

二人许下了这样的誓约。正因为彼此喜欢，彼此珍惜，所以许下了誓约。

遥远的记忆中，曾经听到的那句话已经模糊。

——对喜欢的东西，怎么能不去诅咒不去杀掉不去斗争呢。

这话一点也没错。

有那个誓言就足够了，『他』别无所求。

那么，愿望实现了吗。

『他』记得。『他』曾经被包裹在鲜红的尸体之中。『他』不是从母体，而是从遗体中降生的。准确地说，是从将『他』吃掉而死去的■■的遗体中降生的。

那么，在那之后，

发生了什么呢。

庚睁开了眼睛。他一遍又一遍眨眼。

他记得在做梦的时候也听到了丙的声音。『为什么，不是约好的吗』她这样向某人主张。但是，当时似乎没有人来到大屋。丙实在电话里在对某人主张。

庚寻找记忆的含义。然后他躺在被窝里，严肃地嘀咕道

「——有血的气味」

他像弹簧一样猛然起身，在整个宅子里狂奔寻找丙的身影。

*　*　*

宅子里发生了明确的异常。

套廊上倒着两具凄惨的尸体。

那是一对穿着朴素，面相和善的夫妇。他们凄惨地躺在地板上，喉咙被咬破，伤口很脏，应该是人的牙齿造成的。他们的身上放着撕成碎片的纸。上面的字很大，庚不用拼起来也能清楚辨认。他看着看着，眼睛眯了起来。『想起来了吗？』——只写了这么一句话。应该是打过电话之后，有人把尸体搬到了宅子里来。

估计是那个【黑子】所为。

庚按住额头，就就那样迈出脚步。宅子里找不到丙的身影。

想必『她』是被搬来尸体的人带走了。

庚的头就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痛起来，痛彻地心想

『那些家伙不知悔改』。

视野被另一个情景所覆盖。木制的笼子里，散落着血和头发。

那是『她』被带走了。庚轻易地猜到被带到的是什么地方。

他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打开槅扇，向宅子外面游荡。

他踏着『现已变成裸土的路』，头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开始沿着通向山里的小道往前走。短暂的瞬间，某个陌生的小镇风景覆盖其上，矿车拉响汽笛从中穿过。

庚停下了脚步。

他分不清那一幕才是真正的景色，但他意识到那种都一样。反正目的地没有变。庚走在到处都是简陋房屋的村子里，然后登上小山。神官家系，【产屋】【御台所】【世话女】【禊】建有气派的宅院。那屋顶的瓦片和庭院的树木上，施有歪歪扭扭的怪异装饰。

庚知道。那些全都是仿照蛇的装饰。

他忽然感觉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可能是村里的人看着庚的脚步不对劲，于是喊了他。这是在喊自己吗？要停下来吗？但是，他没有理会。

是怎样都不重要。

是怎样都是一样。

庚朝着位在村子最深处的宅院走去。

他强忍着痛苦，走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站在【雨宫】家的门前。他穿过大门，屋里地打开了玄关门。女佣尖叫，惊得跳起，夸张地颤抖起来。

庚正面注视着她，问

「『她』在哪里？」

女佣连滚带爬地逃掉了。更继续走。途中遇到了几个别的佣人，但所有人都仓皇逃跑了，没有人试图用武力来阻止庚。雨宫家的人似乎对他怀有强烈的恐惧心。

庚明白其中的原因。雨宫家应该一直都在不断强调。

强调【目黑矿毒事件】。

庚没有理会仓皇逃窜的人们，继续前进。他打开内堂的槅扇。

瞬间，他有种就像开关『啪叽』一声切换的感觉。

庚眨了眨眼。在他眼前是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厅堂。

这里无视原有的风韵，土墙上设置了大量的装饰柜，里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中国茶具、形状特殊的鸟笼、真刀、金鱼缸等。

那些是在过去无法入手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在房间里强调代色彩。

庚将目光放回到位在中央的人物。

那里有个之前未曾见过的人物。身着绀蓝色和服的男性，悠然地坐在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他的脸上贴着怪异的笑容，腰背笔直挺拔，一副让人看不出岁月沧桑的风貌。但仔细观察他的皮肤可以发现，他已经有相当大的岁数。

哪里都看不到丙的身影。庚的视野再次发生抖动。

眼前浮现出木制的笼子，里面关着本应自由的人。庚朝着幻影伸出手。他焦急万分，但愤怒更胜一筹。

他朝着眼前的男人——朝老人说道

「现在停手还能放过你。把『她』还来」

「听这语气，看来是想起来了吗。要是没有想起来，你就还是一团普普通通的肉」

老人眼睛眯了起来。庚在心中描绘老人的面貌。老人想就个和蔼的老爷爷一样笑着。但是，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冰冷至极，完全冻结了。

庚缓缓地迈进房间，站到老人跟前，答道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恐怕是正在逐渐想起来。但在这之前，为什么。我要问你为什么」

庚紧紧咬住嘴唇，瞪着眼前那张脸。

他朝着此时脱下了【黑子】服装的男人问过去

「我问你，【雨宫家的家主】阁下」

*　*　*

试想一下就会发现，这其实非常明显。

庚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他在老人跟前坐下，狠狠瞪向老人。

「掌握什么人即将完全变成【毒】的，阻止向【恶食姬】提出委托的，将事件隐藏起来的，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你正是『吃人』的凶手……不过，这里有个不明白的地方。不，应该不是一个地方不明白，应该说一切都让人不明白」

一直以来，【雨宫】家的族长应该站在【恶食姬】一方。老人也一直遵守着试毒宅院的规定。但是，为什么现在却打破了规定呢。庚皱着眉头，问了过去

「是什么理由让你这么做？」

「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为了积蓄【饥饿】」

老人就像已经讲过无数次一样摇了摇头。

庚的视野再次抖动。老人的脸与另一个男人的脸重合在一起。那人在嘶吼着什么，但终归不过是借口。庚很清楚，反正他讲的一切终归都是借口罢了，用不着听。但是，耳朵擅自积蓄捕捉着现实的声音。

「这是禊。我必须将【饥饿】贮存在体内，去回想起来。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恐惧，回想起从根本上统治着这个吹鸣镇的东西，以此获取对【恶食姬】的免疫。在最后，我要吃掉【恶食姬】，化身为他」

「恶俗」

庚直截了当地答道。而且，他不认为【恶食姬】是能被顶替的存在。但是，老人似乎顽固地相信着自己的妄想。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理智。

老人冷笑。视野中重合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在笑。

过去的男人正在讲着什么借口，但庚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眼睛眯了起来。现实中的老人继续回答他的提问。

「美丽的东西必须完美无缺。所以，必须让你回想起来。完美的东西，才是我想吃的东西。所以，就算你不愿意，你也得给我恢复记忆。我命已经不长了，癌症已经转移全身了」

族长坦坦荡荡地吼道，时机已经来临。啊啊……庚眼睛眯起来。原来是老人面对逼近的死亡，疯掉了。然后，他幻想能够顶替自己所熟知的，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但是，他的悲剧在庚看来根本无关紧要。只是，老人已丑陋到了极致。

庚刚这么去想，视野又抖动了两三次。

大群人的脸在半空中浮现。这个时候，老人的声音继续回荡着

「其他人都不懂，你也肯定知道。【恶食姬】绝对是象征吹鸣镇的存在。这个镇子肯定直到末日，都会和【恶食姬】同在。可以说，【恶食姬】与吹鸣镇几乎就是一体」

族长滔滔不绝地讲着莫名其妙的话。庚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胡言乱语。但是，要想了解他那崩溃的思想，就只能仔细去听。庚一声不吭地继续听他说

「吹鸣镇今天依然美丽。所以，【恶食姬】也同样美丽。如果吃掉【恶食姬】，也就等于吃掉了吹鸣镇所有的【毒】吧。这是何等冒犯的想象」

他恍惚地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对我何等的充满吸引力」

庚的视野每一刻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在他面前，站着大批的人和老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主张着什么。那些果然全都是借口。但是，讲着借口的他们都很认真。一张张在憎恶与恐惧之下的丑陋面庞，逼近至庚的面前。

「既然你会想不起来，既然【祭品】还不够，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老人带着几分自我陶醉的模样，接着说了下去。

他一边说着要吸收【恶食姬】，一边讲出矛盾的话来。

「——那么『她』也必须得死了」

丙是【恶食姬】。

他说要对她做什么。

更正要喊出来的时候，忽然响了起来。

老人说出的【祭品】这个词，成了契机。【产屋】接生，【御台所】供食，【世话女】养育，【禊】驱邪。这些都是为谁服务呢。

（各神官家族，一直培养着【祭品】）

是为了向蛇神祈求丰收，作为贡品献给湖的小孩子们。是专门献给蛇神的，特别的肉。但是在村里发现铜矿山，以及外界信息流入之后，村子决定与他们一直供奉的蛇神诀别。

（村子循序展开了行动……他们做了什么？）

同时，庚响起了老人之前讲过的古老传说。【雨宫】家一直以来摄取毒，将血肉分给村民进行治疗。本不可能知道的情报在脑海中得到补充。

当时家族之中有个出类拔萃的小孩子。在『他』的日内能够储存大量的毒。这么『合适的存在』，怎么可能不被村民们盯上。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一声令下，那个少女就会死。然后，我还会吃掉她的肉」

瞬间，庚的视野抖动了。他心中如呐喊般想到，『他』和『她』手指交扣在一起，许下了『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您』的誓言。

然而，庚还活着。誓言没有兑现。

也就是说，『她』……

「又要从我身边夺走吗！」

「哈哈，想起来了啊！」

眼前的猴子笑了起来。庚顿时感到所有东西顿时远离自己。『他』已经醒了。『他』曾经被包裹在鲜红的尸体之中。

『他』不是从母体，而是从遗体中降生的。

准确地说，是从将『他』吃掉而死去的蛇神的遗体中降生的。

村民们强行把『王身体里灌满毒的孩子』当做了新祭品。

也就是说，他们给神下了毒。到这里也就算了，问题——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呢。

笼子里散落着大量的血和头发。鲜红的碎肉。浓烈的铁锈味。数不清的找着借口的脸、脸、脸、脸、脸。眼前是猴子一样丑陋的脸。『他』意识到，在平时那模模糊糊的日子里，那怪物时刻都潜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现在，它抬起了头。啊啊，为什么要听这些下三滥说的话，为什么『她』非死不可。然后，『他』嘴像裂开一样露出冷笑

「你要吃，那就让你吃好了」

瞬间，庚露出了牙齿。

要下了自己右手手腕的一部分。

*　*　*

啪嗒、啪嗒，血流下来。■■■的血流下来。

每当『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时，人们都隐隐约约地特侧到了。但是，谁都没有讲出来。偏离正常的扭曲情况，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

这是因为，吹鸣镇被诅咒了。

很久很久以前，蛇神死于村民们的阴谋。吃过最后一餐的蛇神，『什么都吃不了了』。从此，这个镇子就被应当冠以神之【饥饿】的东西所支配。

老人诧异地张大了眼睛，连讯号都忘了发，整个人直接趴在榻榻米上，中了邪一样爬着靠近过来。他在地上爬的样子，真是丑陋之极。

老人伸出颤抖的舌头，发出滋遛滋遛的声音，伸着脖子去舔那血。

瞬间，老人不动了。他痛苦地按着喉咙，苦闷不已。这是过去连神都杀过的【毒】造成的。庚一脚把逐渐飞快迈向死亡的老人踢飞。

他一边把丑陋的猴子踢得在地上滚，一边高声嗤笑

「你不是说想吃【恶食姬】吗，现在怎么这幅德性啊！」

庚柔和地露出微笑，又对着什么都没有半空中笑了过去。他双眼不聚焦，用堪称傲慢的口气对着现在已不在此处的人讲道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丙。你在【暴食之宴】的时候，总是捂着嘴再去和【毒】嘴对嘴接吻。我猜你事先把我的血装进了水溶性容器还是什么里面，然后在那个时候喂给了对方是吧？一定是这样吧，丙？」

没有回答。但庚就像听到了什么一样，嗤嗤一笑、

他两手伸向半空，高声讲道

「没错。也就是说，【恶食姬】不是你！」

庚仰望天空。他心情大好。过去模模糊糊的一切，现在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高高地冷笑。

他用血抚摸自己的嘴唇，就像女人涂上了口红一样，然后轻声说道

「【恶食姬】，其实是我」

老人害怕地爬向墙根。他的手够不到发讯号的铃铛，拼命地朝着柜子上面伸。响起卡啷卡啷的声音，有东西掉下来。老人从里面拿起了什么。那是放在烟杆旁边的火柴。他用颤抖的手擦着了火柴，丢了出去。槅扇被点燃，火焰熊熊燃烧。但是，『他』毫不动摇。

【恶食姬】一步一步靠近老人，踩住老人的背，抓起老人白色的头发。

「『我』醒了。所以，所有人统统都去死吧」

『他』用充满杀意的声音说道。老人的心脏在毒的作用下很快停止跳动。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面。『他』威风凛凛地冷笑。

这一刻，潜藏在沼底泥里的怪物……

名为【恶食姬】的，不老不死的怪物，再次降生于吹鸣镇。

第一卷 事件六『誓言』

肉，

肉被呈了上去。

说是为了庆祝生还。

『他』被供奉给了蛇神，用身体里的毒杀死了神。但是，他撕开了蛇神的肚子，活了下来。

然后，肉被呈了上来。说是庆祝他回来。

面对面前的瓷器，『他』感到诧异。『他』回来的时候，村民们并没有为此开心。但是，『他』不论被做什么都不会死。

因为从蛇神的遗体中『被重新生了下来』的缘故，『他』继承了不死性——后来这个现象还对村子遭受的诅咒造成的影响——但村民们的态度骤然一变，提出为他清楚。『他』感到诧异，但没有理由拒绝。

『他』吃掉了肉。

肉很心想，几乎没有过火处理，散发出腥臭味。

『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当时的『他』实在太善良了。他没有察觉到村民们打算像对付蛇神一样为了杀掉『他』而下了毒。而且，这次用的不是一般的毒，用的是摄取毒跟『他』一样多的人肉。

『他』发现了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接着分奔而去。

他避开、拒绝、穿过阻拦『他』的人，然后看到了。

他看到本来被关在『他』对面笼子里的双胞胎妹妹消失了。、

笼子里留下了血和头发。

『他』转过身去，然后看向寻找借口的人们的脸。因憎恶与恐惧绷紧的人脸、脸、脸、脸、脸。那是有不好的预感，拼了命地寻找借口的，丑陋猴子们的嘴脸。『他』笑了，高声嗤笑起来。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该怎么做。自从杀了蛇神之后便藏在他身体里，可谓是神之胎儿的怪物，告诉了他该做什么。『他』恍惚地笑着，轻声说道

——全部，统统，搜死在这里吧。

然后就发生了【目黑矿毒事件】。

*　*　*

噼踏噼踏、噼踏噼踏，怪物前行。

一边留下血的脉路，释放着芳香。

噼踏噼踏、噼踏噼踏……只为杀人而前行。

『他』已经苏醒。在如今被称为【目黑矿毒事件】的，发生惨剧的那一天，好多好多人自发扑向『他』注入了自己的血的水源，然后死了。幸存者讲述，当时看到那水，感觉它无比甘美的样子。就那样，『他』大开杀戒。但是，『他』在笼中时得到过世话女家的善待，『他』出于恩情告诉他们不要喝那水，让他们逃离自己。然后雨宫家对毒拥有抗性，后来又得到而世话女的帮助，于是很多人存活了下来。此后，雨宫家整合幸存者，没收了死者的财产，建立新的城镇。

那就是，吹鸣镇。

（——早杀掉就好了）

此刻，『他』懊悔不已。果然应该在这种鬼地方建成之前就把所有人统统杀光。【目黑矿毒事件】过后，『他』便因妹妹之死的打击而一时失去自我，这让『他』百变浪费了大把时光。『他』这样想着，一边滴着血一边走。

有人靠近，像狗一样舔舐他的血。

然后，那人转眼就死了。那样子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他』发出哄笑。这是应得的报应。

在这个镇上，每当人的感情呼应灵魂深处所怀的【饥饿】时，便会发生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而那个情况，只有用身为最后的祭品的【恶食姬】的血才能平息。所以，雨宫把『他』放在身边养了起来，用【恶食姬】这个名字来隐藏『他』的真面目，并奉上肉片将『他』神化。但『不知为何』，以某一天为界，『他』醒了过来。

『他』虽然恢复了自我，但记忆存在缺失。雨宫暂且不去触及『他』的遗忘。然后，懵懵懂懂人畜无害的青年『雨宫庚』就那样活到了现在。

真是不知死活啊——『他』冷笑道。但现在，报应来了。

【恶食姬】复活了。

『他』抚摸着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怪物。

在平凡度过的这段日子里，那怪物依然在一天天长大，如今已化作『他』的一切。『他』在脑海中再次发出那个已不知产生过多少次的疑问，

【饥饿】是什么？

答案，就在这里。

（【饥饿】就是我，就是【恶食姬】自身，再无其他）

那个提问，正是促使自己觉醒的契机。

这次，一个女佣扑了过来。她正是刚才惨叫着逃掉的人。她在火光照耀的走廊上贪婪地舔着血，接着突然就倒地死了。

『他』像个少女一样一路哈哈大笑。村民们一看到『他』的血，【饥饿】便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但只要喝上一口，他们就会安然场面。

那想必是幸福的死法吧。

『他』无比愉快，喜不自胜，像跳舞一样继续走。

他在火焰中毫不畏惧死亡，唱起了祭祀的歌。

所有人，统统，全都死吧。

『他』就那样来到外面，准备走遍整个水迷村。拉出一条血的线，挥洒着鲜红，这次势要统统杀光，一个也不放过。这些人不杀『他』重要的人，不去利用【恶食姬】就活不下去。如此丑陋的东西，根本没有留在世上的价值。

『他』冷笑。死吧，死吧。

【恶食姬】已经做了决定。

所有人统统去死才好。

『他』嘹亮地冷笑着。但是，就在这时。

耳边闪过了一个声音。

*　*　*

『庚，你今天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

『他』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目光在套廊上寻找。他感觉有个人单手提着包从那边走过来。但是，『他』半途领了下来，不解地歪着脑袋。刚才那是谁的声音呢。而且，她为什么说自己无精打采呢。

现在的『他』明明从未有过地生龙活虎。

『他』又一次脑袋一歪，准备再次迈出脚步。

此时，有一个声音闯进耳朵。

『不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会令人痛苦』

『他』再度停下脚步。但是，他觉得那不是人发出的『声音』，可能纯粹是读过无数次的字句以人说话的方式重现了出来。被突然而然这样指出来，『他』犹豫了。但是，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他』彻底甩掉那声音，准备再次迈出脚步。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庚大人送给我温柔话语，让我无比开心』

感觉有位若不经风的人儿就在身边微微一笑。啊啊——『他』意识到了。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连声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就离开了人世。

『他』感到眩晕。脚下又有人死去。但是，『他』看到那模样，已经不再笑得出来了。『他』突然开始害怕人的死。

失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自己，在做，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是谁。『他』是【恶食姬】，但并不是那样。『他』每名名字。即使如此，就算后来被起了别的名字，他肯定应该还有别的名字。『他』在剧烈的头疼之下感到苦恼，停下脚步。『他』寻找着自己，痛苦不已。

忽然，『他』在某种预感的驱使下，抬起了头。

火光前，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儿。

那是一位美丽，不祥的女性。

她的受理，拿着之前挂在墙上的刀。

*　*　*

「……兄长大人，您痛苦吗？」

『她』如圣母般露出微笑。『他』正面注视着『她』。

为什么呢，『他』感到了安心，有种长久以来期盼的时刻终于到来的感觉。煎熬了上百年，上千年，终于等到那一刻了。

『她』静静地举起无鞘的刀。那个架势已是有模有样。

这是当然。『他』曾让『她』砍下自己的脑袋。『她』已经擅长使用刀械。『他』的视野发生抖动。

两个女性的身影重合在『她』身上。其中一个，是『他』的双胞胎妹妹。

在『雨宫』家汇总资质突出的人们，被视为异常。『他』和『她』二人相依为命，一直以来亲近到丧失了彼此的自我界线。『他』就是『她』，『她』就是『他』。所以，只要『她』能活下来就足够了，『他』别无所求。但是，为了赐予『他』死亡，『她』被杀掉了。这不决不饶恕，必须把所有人统统杀光。

但是，『他』心想。

（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不明白）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要想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然后，另一个『她』就是实现那个心愿的存在。

那漆黑的眼睛，如湖畔般映出了『他』。『他』呆呆地呼唤那个名字

「——丙」

「是的，兄长大人，我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他』想起另一段记忆。

『他』之所以有一天恢复了自我，这都是丙的功劳。

丙是与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雨宫家的少女。「她正是妹妹的转生」——『他』如此大叫道，醒了过来。随后『他』陷入了错乱状态，丧失了记忆。无比发愁的雨宫家以尽到【恶食姬】职责为条件，允许『他』和她一起生活。

（……现在的话，能明白）

丙为了守护和他一起的生活承受着多么沉重的压力，是多么拼命地去完成【暴食之宴】，是怎样一直以来扮演着一位超越者。而现在，『她』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缓缓露出微笑。就算不是【恶食姬】，丙依然充满了魔性的美。

『他』停下了脚步。『他』是【恶食姬】，是只顾屠戮一切的存在。『他』只要有那个念头，就能让整个吹鸣镇不留活口。但是，这里有着唯一的例外。

『他』想起来。『他』在模糊不清的日子里，没有记忆却渴望死亡。自己灵魂深处真正的愿望，并不是屠杀所有人。『他』早已疲惫不堪，对吃了妹妹之后仍不得不活下去的自己无比失望与无奈。因此，他长久以来丧失了自我。

而现在，丙万幸活下来了。

『他』问了过去。发自心底怀着渴望问了过去。

「并，你愿意杀『我』吗？」

「嗯，只要兄长大人希望，我就杀掉兄长大人」

这是在久远过去许下的誓言。二人伸出笼子的手交扣在一起，许下了誓言。

『没事的。兄长大人不论变成什么』

『没事的。兄长大人不论变成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您』

二人许下了这样的誓约。正因为彼此喜欢，彼此珍惜，所以许下了誓约。

就像婚礼上的仪式。

又或者，就像伊弉冉和伊弉诺。

面对【恶食姬】成百上千的杀戮，『她』承诺杀死『他』。

「太漫长了。想来真是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现在。我已经让你，多少次杀了我？」

「是啊，兄长大人。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是吗，你觉得快乐吗」

『他』摇了摇头。『不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会令人痛苦』——这话是谁说的呢。那就是事实吧。不论灵魂深处怀着多么强烈的渴望，都没有道理强迫别人来杀死自己。但是，眼前的丙为他实现了所有心愿，此时此刻依然仅仅为了『他』来到这里。

所以，『他』也换了一张表情。『他』用■的表情露出微笑。

「『我』也很开心啊，丙」

「惟愿这段时光能再续百年、千年」

丙这样说道。『他』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女孩。此时，『他』眼睛眯了起来。

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带回到了那个套廊上。丙让■枕在自己腿上，这样那样地戏弄着■。■做出反应，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意识到，那该不会是一段无可替代的宝贵时光吧。

在犹豫不决中，『他』——【恶食姬】开口了。

「请砍下这颗脑袋」

丙点点头，举起刀。【恶食姬】心中燃起了一种真切的感受。

啊，这样就，结束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失去的东西，都已经回来了。

在漫长的时光中，不死性也已经弱化。既然这样，【恶食姬】一直以来无意识中维系的这条命，一定会在这一击之下明确地斩断吧。

『她』举好了刀，以流水般的动作刀光一闪。

刀划下。然后，大量的鲜血流了出来。

*　*　*

刀，

刀被拦了下来。

他在即将砍到脖子的地方把刀拦了下来。痛楚在手心里放射开来。但是，他不在乎。丙诧异地张大了双眼，嘴唇无声地动起来，那是在说「怎么可能」。然后，他感慨不已地呢喃道

「……那是，我和……庚和丙的誓言」

『庚』紧紧握住了刀。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但是，刀没有抵达他的脖子。庚把刀从自己脖子旁边撤掉。丙略微屏住呼吸。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满溢而出。庚看着她。迷失了自我，连名字都没有青年，从丙哪里得到了名字。他的眼力，只有这位可谓是自己全部的少女。

接着，庚开口

「它不属于【恶食姬】，它是我向丙许下的心愿。我在一无所知之中，依然强烈地如此期望——我绝不能以【恶食姬】的身份被杀死」

庚坚定地说道。身体里的怪物渐渐远去。相对的，平凡的青年回来了。丙顿时松开了手，刀柄追了下去。庚也松开了手指，刀应声落地。接着，丙扑进了庚的怀抱，拼了命地不断重复

「是，是，先生」

「……你，是丙」

「似的，先生！丙永远陪伴在先生身旁」

丙尖叫般喊了出来，双臂更加用力。

然后，丙如同宣读婚礼誓言一般，说道

「只要您希望我杀了您，我就杀了你呢。只要想杀我，我就让您杀死。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丙永永远远都会遵从兄长大人的心愿」

如此一来，庚终于完全变回了自己。他缓缓地环望四周。熊熊燃烧的走廊上，零星地倒着人的尸体。庚愕然了。那些人们都无比幸福地，如同做着美梦一般阖上了眼睛。但是，他们嘴里流出大量的血。而这些，全都是自己下的手。不过，庚的怀中是自己重要的人。

唯独这个人，他成功地多亏来了。

庚颤抖着将丙紧紧抱住。怀中的存在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庚朝着她，感慨万千地说道

「我爱你，丙」

「是，兄长大人。我也爱您」

在到处都是血，到处倒着尸体的宅子里，庚紧紧地搂住丙。丙也仅仅拥抱庚。一切都模糊不清的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轻声说道

「我爱你」

笼罩在混沌之中的空间里，这是唯一明确的事情。

响着火焰燃烧的声音，视野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庚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　*　*

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不过，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幕间般的沉默以及不知时间经过的空白过后，庚睁开了眼睛。醒来后，他人已在试毒宅院。套廊上吹过舒爽的风。古老的日本宅院，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寂静与安宁之中，哪里都看不到尸体。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是，庚的右臂包着白色的绷带。他不禁眨了眨眼睛。

正当他想问有没有人在的时候，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拂过他的刘海。

回过神来，庚发现自己正枕在丙的腿上。他轻轻伸出手，丙回应他，也伸出手。庚紧紧握住了丙的手指。

就像曾经那一天，在笼子里那样。

丙轻轻点头。不久，庚悠然地问了过去

「丙，我会被杀掉吗，会受到制裁吗」

「不，先生。吹鸣镇少了【恶食姬】就不能继续存在。雨宫家的新族长承认一切原因归咎于自家前任族长失控。损害似乎被处理成了瓦斯泄漏事故。之后……就看我和先生了吧」

庚听过扭曲的事实，冷冷一笑。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即使厌恶【恶食姬】，即使被杀，依然恐惧失去那份力量。到头来，村民们骨子里依然丑陋，依然不思悔改地试图利用【恶食姬】。但是，每一桩【毒】的事例都是悲剧。是那些悲剧将【恶食姬】唤回成了雨宫庚。庚，缓缓地说道

「丙，终有一天，你愿意杀掉我吗？」

「是，我一定会杀了您，一定会」

丙如此回应道。庚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就好。

这样就足够了。

庚怀着由衷的安心，心想。自己的愿望终有一天会实现吧。只要像现在这样继续履行【恶食姬】的使命。同时，庚思考。这句话很矛盾。既然真的期盼死亡，那时就以【恶食姬】的身份被杀掉不会好了。此外，有句话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不论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会令人痛苦』。

泪水不自主地流了下来。庚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不想让难受，而且心底里希望以自己继续以雨宫庚的身份和她在一起。

庚迟早必须作出决定。

到底是被杀掉，还是活下去。是遵循身体里的怪物，还是远离『他』。

不过，当下

「我爱你，丙」

他又说了一次，把脸埋进了柔软的双腿间。

第一卷 终幕

「……先生，您睡着了吗？」

丙轻轻问道，但没有回应。庚把脸埋在她的腿上，正发出甜甜的睡息。丙松了口气，朝着一成不变的庭院看去。

好多的人死了，好多的人被杀了。但是，终于平静下来了。丙像平常一样抚摸庚的头发。她的嘴上挂着像是母亲，又像是姐姐的怜爱微笑。

两个人终于又回到了两个人。

悠悠的风中，丙开始回忆，回忆自己本应已经到头的命运。

当时『他』丧失了自我，而她作为负责照顾『他』的人，本应该过着没有尽头的幽禁生活。但是，这个困境不是被别人，正是被庚自己打破了。雨宫家的人险些被错乱的他杀光，因此本家不敢再把他控制在身边。丙抓住这个破绽，以自己将履行职责为条件，争取到了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权利。

庚相信她是已经死去的妹妹的转世。

但是，那一定是说谎。也说不定是真的。

可是，丙没有那段记忆，也完全没有那个感觉。她很清楚，自己恐怕只是一个长得和庚妹妹相像的普通女孩罢了。所以，她不论如何也无法把庚当做『哥哥』，总是使用各种不同的称呼。

丙到底不是庚的妹妹。但这样也好，怎样都好。她对他来说不是特别的也没关系，真相怎样都是一样。

丙仅仅只是为庚而存在。包括她其实害怕杀人，以及每次杀掉庚都害怕庚不会再次醒来，这些全都无所谓。

在这里，有只属于二人的平静生活。

只要能尽可能长久地守护她，丙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自己最终坏掉，哪怕把这个镇子统统杀光。

只要是庚的心愿，不论什么，她都会去实现。

她知道，那才是填满【饥饿】唯一的东西。

那就是，无私的爱。

〈完〉

文献引用目录

诗《遗传》——萩原朔太郎

童谣《忘记如何唱歌的金丝雀》——西条八十

小说《脑髓地狱》——梦野久作

小说《夜长姬与耳男》——坂口安吾

诗《北海》——中原中也

短篇《樱花树下》——梶井基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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